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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闲言碎语

    次日清晨。

    孩儿巷。

    一间破旧小院中,邢岫烟早已起身忙碌。

    换回了旧日那身青罗布衣,荆钗布裙,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院角支着一只大木架,架上搭着几缕尚未理顺的丝线。

    旁边摆着水盆、木槌、纱篓,还有几匹半成的纱丝。

    她端起一盆洗过丝线的污水,走到院门口泼了出去。

    “哗啦”一声。

    水流顺着青石缝淌开。

    邢岫烟放下木盆,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头。

    她一大早忙活到此时。

    面颊微微泛红,额边几缕碎发被汗气沾住。

    虽有操持辛勤之态,却也更显油然而生的一股活色生香。

    只是她神情仍旧淡淡的。

    自贫寒日子里一点点养出来的安静。

    让外头如何喧闹,自有一方不乱的心地。

    可今日这院门外,却偏比往日更热闹些。

    左邻右舍那些三姑六婆,早已三三两两凑在巷口。

    手里或端着针线,或提着菜篮,眼睛却只往邢家小院里瞟。

    一个瘦高婆子微微撇嘴。

    “瞧见没有?那邢家丫头又回来了。”

    “前几日不是还说进了织造局总办沈老爷府上做事?我还当真攀了高枝呢。”

    另一个胖妇人嗤笑。

    “这才几日?怕是在沈府犯了什么错,被赶回来了吧。”

    “我早说,那沈府是什么门第,哪里容得下咱们孩儿巷这种人家。”

    又有个尖嘴婆子压低声音,却故意叫旁人听见。

    “依我看,未必是犯错。”

    “这丫头模样生得好看,瞧着不声不响,谁知道是不是动了狐媚心思,想勾引沈老爷。”

    “沈老爷那样的身份,府里夫人姨娘还少么?”

    “怕是得罪了哪位夫人,才被打发回来呢。”

    众人顿时掩嘴笑了起来。

    这些话一句句细细碎碎,像针似的扎过来。

    邢岫烟自然听见了。

    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浮起一丝淡淡恼意。

    终究不愿与这些长舌妇争吵,只默默转身,又端起另一盆洗丝水。

    走到院门口时,她手腕一斜。

    那一盆水“哗”地泼在门前青石上,水花四溅。

    溅得门口几个正嚼舌的妇人惊叫着后退。

    “哎哟!”

    “邢家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好没规矩!竟敢拿脏水泼人!”

    邢岫烟放下木盆。

    淡淡道:“我在自家门前倒水,诸位婶娘若怕脏了鞋,站远些便是。”

    那尖嘴婆子气得脸色一青,正要骂,屋里忽传来一阵咳嗽声。

    邢岫烟神色一紧,也不再理会门外那些人,忙转身进屋。

    屋内光线昏暗。

    靠窗一张旧木床上,邢母半卧着,脸色蜡黄,唇边还带着咳后的虚汗。

    床头摆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才温过的药。

    邢岫烟快步上前,将母亲扶起来,又取过温水,轻轻喂了几口。

    “母亲慢些。”

    她拿帕子替邢母擦了擦嘴角,又轻拍她胸口,替她顺气。

    邢母喘了片刻,才缓过来。

    她看着女儿,眼中有疼惜,也有几分无奈。

    “你这孩子,昨儿回来便忙到夜里,今日又天不亮便起了。”

    “你在沈老爷府上做得好好的,怎就偏回来了?”

    邢岫烟垂眸。

    轻声道:“母亲养病要紧。”

    “女儿在家织些丝纱,也能糊口。”

    邢母叹了一声。

    “话虽如此,可那沈老爷给你十两银子一个月的月钱。”

    “十两啊。”

    “寻常人家一年也未必攒得下这数目。”

    “这样菩萨般的雇主,你往哪里找去?”

    邢岫烟一边替她拍着胸口,一边微微摇头。

    “事情没有母亲想得那般简单。”

    “我宁可在家纺纱织丝,纵然累些,也不想再待在那里。”

    邢母看着她,越发急了。

    “你呀,就是性子太拗。”

    “你可知道,前几日隔壁刘婶听说你进了沈府做事,还特意来问我,能不能托你说说情,让她家二丫头也进去当个丫鬟。”

    “还有巷头王婆家的小子,也想进沈府做个跑腿。”

    “如今倒好,连你也出来了。”

    “我可怎么回人家?”

    邢岫烟皱了皱眉,却终究没有同母亲争辩。

    她知道,母亲这一生苦怕了。

    贫寒人家,见了富贵门第,难免便觉得那是出路。

    可是那门里头究竟是什么光景,旁人哪里知道?

    邢母见她不说话,心中忽有些不安。

    迟疑问道:“岫烟,你同娘说实话。”

    “是不是那沈老爷对你有意,想纳你为妾?”

    “若非如此,他怎会给你十两银子的月钱?”

    邢岫烟脸色微微一红。

    沈一堂自然没有。

    可那位贾大人……

    她脑中不由浮起贾瑞那张英俊含笑的脸,以及那日他似真似假说要带自己回神京的话。

    正因如此,她才从沈府辞了出来。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颗原本自持清明的心,也会一点点乱起来。

    邢岫烟轻咬贝齿。

    “母亲不要听外头那些人胡乱嚼舌。”

    “那帮长舌妇不过是见不得人好。”

    邢母沉默了半晌,神色却越发踌躇。

    许久,她才低声道:“岫烟,娘知道你心气高。”

    “可如今这世道,像我们这样孤儿寡母的人家,过活实在不易。”

    “其实……其实你若真有机会被沈老爷收了房,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邢岫烟手上一顿,抬眸看向母亲。

    “母亲。”

    她声音不重,却极认真。

    “这等话,往后休要再说。”

    “女儿宁可清清白白过活,便是苦些累些,也好过那般去寄人篱下,任人摆布。”

    邢母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劝。

    她素知自己这个女儿,虽性情恬淡,不爱争执,可骨子里却极有主见。

    认定的事,便是她这个做娘的,也强不过来。

    屋中一时静了片刻。

    邢母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

    “你那在神京荣国府的大姑妈,前几日托人捎了个信来。”

    “说若咱们母女方便,便看看日子,前去神京投靠她。”

    邢岫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大姑妈?”

    “我们同她虽是亲戚,却多年不大往来。”

    “父亲去世这些年,她亦不曾对我们这孤儿寡母有什么照应。”

    “怎的这回忽然发了好心,要我们去神京投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