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畔。
清晨竟下起蒙蒙细雨。
远山如黛,湖水含烟。
一层青白水雾笼在湖面上。
将堤岸、楼阁、画船都化作若有若无的影子。
柳枝被雨丝润得极柔,垂在湖边。
偶有雨珠从叶尖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小涟漪。
此时天还早,又下着细雨,湖边游人稀少。
断桥之上,贾瑞与邢岫烟各撑一把纸伞,缓步而行。
邢岫烟一路被他带到西湖,心中既羞又恼。
可到了湖边,见这烟雨空蒙、湖光山色融为一体,心绪又不由慢慢安静下来。
贾瑞望着眼前这雨中西湖,只觉心神大畅。
前世早知西湖名胜。
如今亲临其境,烟波浩渺,山水如画,倒真叫人心怀大畅。
他一时忘情,忍不住轻声吟道: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四句一落,边上的邢岫烟心神一颤,脚步亦停了。
她细细品来,只觉这四句诗清雅自然,不假雕琢。
晴时水光潋滟,雨时山色空蒙。
西湖如西子,淡浓总相宜。
短短四句,竟似将这一湖烟雨、千般风韵都写尽了。
她在杭州住了这么多年,西湖不知来过多少回。
可从未听过有哪一首诗,能将西湖写得这般贴切,这般清绝。
一时间,她看向贾瑞的眸光也不由起了涟漪。
这个人,在略显霸蛮的权势下,竟还藏着这般惊人的才情?
贾瑞见她如此,心中暗道一声惭愧。
一时嘴快,又剽窃了前世名家之诗。
只是说出去的话,自然收不回来。
他只得岔开话题。
对邢岫烟笑道:“对了,我已经交代浙江新任布政使和沈一堂。”
“日后织造局收购孩儿巷织户的生丝、绸纱,都按行市价来。”
“不得压价,不得克扣,更不得借机逼人贱卖。”
“有沈一堂这边照应,往后你们这条巷子的织户,日子想来会慢慢好起来。”
邢岫烟心神尚在诗句中激荡,忽又听他这番话,顿时回过神来。
她忙向贾瑞福身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切欣喜。
“贾大人此举,泽及贫苦织户。”
“岫烟代孩儿巷诸多街坊,谢过大人恩典。”
贾瑞看着她。
忽然意有所指的笑道:“你替街坊谢得倒快。”
“那我上次所说,让你随我回神京之事,不知邢姑娘可曾再想过?”
邢岫烟脸上顿时微微一红。
心口也不争气的跳了一下。
眼前这男子英武俊朗,气宇轩昂。
身居高位,威势不凡。
更兼诗才惊世,一句出口便成绝唱。
如今又肯为杭州城贫苦织户出头,可见人品也是不差。
无论哪一处看,都是女子择婿极难得的人物。
若说她不动心,那便是自欺。
只是邢岫烟一向平淡自守,最怕入了豪门深宅,卷入妻妾争宠、富贵倾轧之中。
若贾瑞只是杭州城里一个普通书生。
哪怕家境清贫,她或许也愿与他夫唱妇随,锦瑟和弦,日子苦些也无悔。
偏偏他不是。
他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是神京城中注定会有无数女子环绕的良人。
自己若跟了他,将来是正是偏,是宠是冷,又如何由得自己?
邢岫烟心中愁绪翻涌。
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贾大人美意,岫烟怕是要辜负了。”
她说得极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斟酌许久。
“贾大人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
“身边自然不缺良缘佳偶、绝色美人。”
“岫烟不过一介贫寒民女,姿容庸碌,性情也无趣。”
“实在不堪入大人之眼。”
贾瑞听了,沉吟片刻,只点了点头。
“邢姑娘既不愿意,那便罢了。”
他说得干脆。
干脆得邢岫烟反倒一怔。
这本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真听他这般轻轻放下,心里却又没来由的一沉。
仿佛一只才被她亲手推开的船,竟真顺水远去了。
她低下头,伞檐遮住眉眼,心中泛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原来,他也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正当她难以自遣时。
贾瑞却忽然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了。
“只是……”
邢岫烟抬眸。
贾瑞道:“看姑娘这神情,倒似有些难过。”
“难不成嘴上拒绝我,心里却有些舍不得?”
邢岫烟脸色顿时红了。
她素来恬淡自持,极少被人这般当面戳中心事。
一时又羞又恼,竟连伞柄都握紧了几分。
“大人何苦这般调戏民女?”
“民女断无……断无……”
她想说断无此意。
可那四个字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越是说不出口,脸上便越发热。
贾瑞见她这般羞窘,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趣味。
这位金钗册上的淑女,平日里清淡如梅,恬静自守。
如今被他一句话撩得心神微乱,倒比寻常女子更有几分动人。
贾瑞轻笑一声,不肯放过她。
“断无什么?”
邢岫烟轻轻咬唇。
低声道:“贾大人若再这样,岫烟便回去了。”
贾瑞笑道:“好,不逗你了。”
两人正说话间,远处雨雾之中,忽有一道白影缓缓行来。
那是一名女子。
身穿白纱轻绸裙衫,手撑一把白油布伞。
伞面微微压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被面纱遮住的一截雪白下颌。
身姿极为娉婷婀娜。
一步一步走来,裙裾在细雨中轻轻摇曳。
仿佛不是人行于桥上,而是西湖烟雨凝出的一缕精魂。
雨丝落在她伞面上,细细密密,似有无数银线垂下。
四周湖光山色,竟都因她的出现多了几分神秘旖旎。
邢岫烟也不由停住脚步。
贾瑞却眸光微微一凝。
他如今神识已近入微,旁人或许只觉这女子风姿出尘。
可他却能感到,对方脚下轻得不像凡人。
每一步落下,桥面雨水几乎没有半点波纹。
气机若有若无,却隐隐锁住了他与邢岫烟。
白衣女子走到两人两丈之外,终于停住。
伞沿微微一抬。
雨雾之中,面纱之下,隐约露出一双清冷如秋水的眼眸。
她看向贾瑞,声音柔柔淡淡,似从湖烟里飘来。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当真千古佳句,贾大人果然好诗才。”
贾瑞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
想不到自己刚才轻喃之语,竟被对方遥遥听见。
这等修为,怕是已非同小可。
而且,来者不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