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像一条冰冷的舌头。我伸手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四点过三分。窗外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下午还是阴天。
我们县城属于滇州省最冷的地方之一,只要步入冬季,天气总是冷得刺骨。
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湿冷,阴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穿再多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我穿上厚厚的棉服,把其他人一个个叫醒。肖龙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被我一巴掌拍在屁股上,嗷的一声坐了起来。林奇倒是利索,套上毛衣就开始找袜子。
陈山、张恒、李昊三个人住里屋,听见动静也陆续出来了,一个个睡眼惺忪,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等他们都洗漱完,我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说:“今天我跟老二先去东郊看看。
大龙,你带着张恒、李昊还有小山先去店里。”
肖龙揉着眼眶,一脸不解:“为啥我不跟着去啊?”
林奇反应快,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语气跟真事儿似的:“你带着他们三个啊,不然他们仨咋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忽悠的味道,“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我们才放心。”
我也跟着接话:“对啊龙哥,平时他们三个就听你的,有你带着我们放心。”
肖龙听到这话,嘴都咧到耳朵根了,缺了门牙的洞在灯光下黑黢黢的。他挺了挺胸,大手一挥:“我觉得你两个眼光不错。没事,这事交给你们龙哥了,你们去吧。”
李昊在旁边弱弱地说了一句:“龙哥,我感觉他俩在忽悠你,但是我没得证据。”
肖龙一巴掌拍在李昊头上,力气不大,但响声脆亮:“你的意思是我不行了?昊子,我发现你最近有点不知道你龙哥的实力啊?”
李昊早就有准备,一把抓起外套套在身上,闪到门口,笑嘻嘻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是龙哥你的粉丝。”
张恒也难得地笑了,闷声接了一句:“我们都是你的粉丝,龙哥。”
我看着打闹的几个兄弟,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为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应对范锦山他们发愁,现在总算是有了点生活的感觉,而不仅仅是生存。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我们总算是走上了一点正轨。
我一把搂住肖龙的肩膀,往外推:“看到没有,这三个弟弟就看你可以呢。走了,吃饭去,你请客。”
“凭啥我请客?”肖龙瞪着眼珠子,但嘴角还咧着。
“这不是今天你统领大局吗?就靠你了。你这不得贿赂一下这几个弟弟,不然不听你的我们可没招奥。”
肖龙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后摆摆手:“行行行,老子请就请,走吧。”
就这样,几人打打闹闹地下了楼。
一到楼门口,刺骨的寒气就扑了过来,像有人拿冰块往脸上呼。
我们县城这天气,冬天真的是太冷了。不是温度有多低,是那种阴冷,没有风都觉得骨头疼。
肖龙缩着脖子骂了一句:“我们这逼地方都快成小东北了。”
李昊搓着手,嘴里哈着白气,说话也开始没正形了:“我都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这么冷的天,鸡鸡都冷缩了,还有心情……”
张恒笑着接了一句:“包着就热了你懂不?小屁孩。”
说完,我们几个哈哈大笑。陈山一脸茫然地挠着头,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那儿,像一根不知道笑点在哪的电线杆:“你们笑啥呢?”
我推了他一把:“你还小,等长大了就知道了。”他更懵了,但也没再问,憨憨地跟着笑。
楼下对面是一家快餐店,门脸不大,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啪啪响,里面飘出炒菜的香味。我们正准备过马路,我忽然顿住了脚步。
街对面,早餐铺子旁边的胡同口,昨天那个乞丐不见了。
我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早餐铺子旁边那条窄胡同里。
胡同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里面堆着几根竹竿和一些杂物,有人用破木板和纸箱在墙角搭了一个勉强能挡风的窝。
那个乞丐正蜷缩在里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身上盖着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硬纸板。
我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心里一阵发堵。
“你们先去吧,我买点东西。”我说。
林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这种事情肯定是管不完的,小锋。”
肖龙倒是不在乎,拍了拍林奇的肩膀:“哎呀没事,买点东西也花不了多少钱,你就让他去吧。”说完拉着林奇就往快餐店走。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超市。货架上码着日用品和副食品,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整个店惨白。我拿了两床棉被,又拎了一袋面包和几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老板多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
我拎着东西走进那条胡同。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雨水,黑乎乎的,踩上去啪嗒啪嗒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臭味,混着尿骚味,让人一阵不舒服。
乞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还是那副样子——满脸泥巴,头发乱得像鸟窝,缩在纸板底下,像一堆被人丢弃的旧衣服。看见是我,他龇牙笑了,那口大黄牙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他没有动,就那么笑着,身体往墙根缩了缩。我猜他是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熏到我。
“喂,这天气这么冷,你这样熬不过这个冬天的。”我把东西放在他面前,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个你拿去用吧。”
他看着我,还在笑,没有说话。我蹲下来,把被子放在纸板旁边,又把面包和矿泉水搁在上头。我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句:“你先拿去用着奥,我先走了。”
他还是没说话,还是憨憨地笑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走出胡同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被子往身上裹,动作很慢,像怕弄坏了似的。
快餐店里烧着煤炭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肖龙已经占了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几盘菜,筷子捏在手里,等我们动筷子。林奇坐在他对面,低头扒饭。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嚼着嚼着忍不住说了一句:“这乞丐真可怜,又傻又是个哑巴。”
肖龙听了,扭头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胡同口的方向,摇了摇头,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回:“哎,这社会就这样,没有最可怜的,只有更可怜的。”
我没接话。几个人埋头吃饭,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