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带路,我跟在后面。
穿过一条窄路,又拐了几个弯。路面从水泥变成了碎砖,碎砖变成了泥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有些已经没有人住了,窗户用砖头砌死,墙上爬满了枯藤。
她的鞋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棉服太大了,风从下摆灌进去,把衣服撑得鼓鼓的。
到了。
一栋水泥平房,外墙没有粉刷,灰白色的水泥面上留着一道道雨水冲刷的痕迹。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头上生了锈。旁边有一扇窗,玻璃裂了一条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两圈才打开。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的黑暗像一团雾涌出来。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我进去,顺手拉了门口的一根绳子。
头顶一盏白炽灯亮了,灯管上落满灰,光线昏黄。钨丝嗡嗡响,灯光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才稳住。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木板床靠墙,床单洗得发白,但铺得很整齐。床头摞着几本书,书脊朝外,我瞄了一眼,看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和一本翻得很旧的英语词典。
一张折叠桌立在床对面,桌上放着一个旧电饭煲和两个碗,碗扣着,旁边是一包开了封的挂面。墙角是几件挂着的衣服,有一件校服,高中的蓝白色校服,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地上铺着水泥,有几条裂缝,扫得很干净,但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泥,扫不掉了。
桌上摆着一张照片,相框是最便宜的塑料框,边角裂了一道口子。照片里两个中年男女,搂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县城的南大桥。照片褪了色,几个人脸都发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眉眼跟面前的李梦有几分像,但更小,应该是她小时候。
窗户用塑料布糊了一层,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啪啪地响。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目光从那件校服上收回来,又看了看那张褪色的照片,再看眼前这个瘦得撑不起棉服的女孩子,心里一阵发酸。
这地方,比我们在村里的老房子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我不敢往下想了。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木头的,靠背上搭着一件旧毛衣。
我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有一根是歪的,坐上去微微晃了一下,但还算稳。
李梦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没有看我,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有点紧。
我看着她的侧脸,昏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鼻梁不算高,但线条干净。耳边的碎发垂下来,她时不时用手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个小小的银耳钉——那可能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我找你来,”我开口,声音不大,尽量放得平缓,“是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种亮,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看到了机会——或者说是看到了钱。暗下去,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我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完:“但这件事如果暴露了,可能会很危险。”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沉默了七八秒。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疙瘩。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在咽唾沫。两只手不再绞了,改成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紧,松开,再攥紧。
她抬起头,眼神不像刚才那么怯了,多了一点硬撑出来的镇定。
“能给多少?”她问,声音不大,紧接着像是怕漏了什么,又说了一句,声音紧了一下:“要做什么?需要……陪睡吗?”
一连串的三个问题,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她没有躲我的眼睛,但我看到她的耳根红了,脖子也红了,有一片薄红从衣领里往上漫。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忍。这事情一旦暴露,会很麻烦,甚至可能牵连她。她才十九岁,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靠陪酒养活自己还要往家里寄钱——她赌不起,我比谁都清楚。
但我还是把想法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说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怎么眨眼。偶尔听到某个环节,眉头会皱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我把话说完的时候,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风拍打塑料布的声音。
我补充了一句:“只要你嘴严,听我的,保证不会有任何事情。如果到时候事情顺利,我还会额外给你一笔钱。”
她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再绞了,而是平摊着,一动不动,像是僵住了。我看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像是在眨,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我等了十来秒。
她还是没有说话。
我看出了她心里的害怕。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让她掺和到这种事儿里来,换谁都会怕。
我站起来,椅子腿晃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在安静的小屋里,那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没事。”我说,声音尽量放轻,“今天的事就当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她没有抬头。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钱包是地摊上买的,人造革,边角磨白了。我打开来,里面有几张红票子和一些零钱。我抽出五张一百的,弯下腰,放在桌上,轻轻压在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
“一个女孩子,还是不要住在这种潮湿的地方了。对身体不好。”
我把钱包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光线的暗影在屋里晃了晃。那张褪色的照片被光晃了一下,相框的边缘泛着白。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没动。光线打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服照得更旧了。桌上那五百块钱压在书下面,露出一截红色的边角。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冲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咣”的一声关上。
巷子里很黑,我摸黑走了一段路,才掏出手机,拨了李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了。那头还是有点吵,但比之前安静了一些,像是在车里。
“怎么了哥?你真有想法啊?”李昊的声音带着笑,语气有点贱兮兮的。
我装出生气的样子,声音沉下来:“让你说就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昊听出我语气不对,收起了笑。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说:“她是在东郊一个小舞厅里做陪酒的,但是不出台。上次那个舞厅老板缺出台小姐,打电话给我和龙哥让我们给他调两个,我去送的时候老板死活拉着我喝了几杯酒,然后李梦也在,就认识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了解了一下——家里两个哥哥,还有一个赌鬼老爹。两个哥哥也没得正经工作,都是打零工的,有一个好像还进去过。李梦高中读完就出来了,一直把钱往家里寄。我感觉她挺可怜的,后来跟她熟悉了就留了电话,有机会去都是找她。”
我听着,没说话。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把它弹到路边,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灭了。路灯下,我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地面上。
怪不得住那种地方。陪酒虽然没出台那么来钱快,但也不至于穷成这样。钱大概都填了家里那个无底洞了——两个不争气的哥哥,一个赌鬼老爹,全指望着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城中村黑黢黢的天。头顶没有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我拉上外套拉链,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车灯劈开黑夜,往西城的方向去。
后视镜里,城中村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暗影,吞没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