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窄巷子里炸开,像有人往水缸里扔了一块大石头,回声嗡嗡地震了好几下。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照亮了邓然头上那个黑色头套,也照亮了他露出来的那两只眼睛——冷得像冬天的铁轨。
范其的右腿猛地往前一趔趄,整个人差点栽倒。一股滚烫的剧痛从腿上炸开,瞬间蔓延到全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多了个洞,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洞里往外涌,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灰色的水泥路面上滴出一个个黑红色的圆点。
他没倒下,咬着牙又往前拖了两步。
邓然几步追上来,一脚踹在李梦的后背上。
李梦整个人飞出去,脸朝下摔在地上,鼻梁磕在地面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发出一声闷哼,想爬起来,但后背疼得像被人拿铁棍敲了一样,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在地上蜷缩着动弹不得。
范豪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抓住范其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范其一米七几的个子,一百三十多斤,被范豪像拎小鸡一样夹在腋下,拖拽着往巷子另一头的面包车走去。
范豪的胳膊像铁箍一样勒着范其的脖子,范其喘不上气来,脸涨得通红,右腿还在往下滴血,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李梦趴在地上,抬着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
就在这时候——
“砰!砰!砰!”
三声枪响,几乎是连着来的,一声接一声,像过年放的鞭炮,但比鞭炮更闷、更沉、更有穿透力。枪声在巷子里来回反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巷口的路灯光下,多了一个人影。
一身黑衣——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连手上都戴着黑色的手套。头上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面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跟黑暗融成了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隐隐约约地反着光。
他右手握着一把手枪,枪口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三枪,打了三个人。
邓然和范豪听到枪声的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邓然下意识地往旁边一个翻滚,后背撞上巷子的墙壁,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范豪松开了范其,范其像一袋面粉一样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范豪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他低头一看,左上臂的衣服破了一个洞,血正从洞里往外冒,滋滋的,像被扎破的水管。
“有人!”邓然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他趴在墙角,举起枪朝黑衣人所在的方向还击——砰砰两枪。子弹打在巷口的砖墙上,碎石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打在脸上生疼。
黑衣人侧身一闪,躲到了巷口的拐角后面。他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呼吸声压得很低很低。
邓然躲在掩体后面,头都不敢露。他把枪口伸出墙角,胡乱又开了两枪,根本不知道打中了没有。
枪声在巷子里来回弹跳,震得人头皮发麻。他朝范豪喊:“你看清没有?几个人?”
范豪捂着左臂蹲在一辆报废的三轮车后面,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都变了:“一个人!就一个人!”
一个人。
就一个人。
邓然的脑子里飞速转过这个信息,但来不及细想,因为黑衣人的枪又响了。
“砰!”
这一枪打在他刚才藏身的墙角,子弹蹭着砖角飞过去,碎片崩了他一脸。邓然闭着眼缩成一团,感觉子弹就在耳朵边上飞过去似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范其躺在巷子中间的血泊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他的右腿还在往外冒血,裤管已经被染成了深红色,地上积了一小摊血,在路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黑衣人从拐角后面走出来。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黑色的运动鞋踩在血水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一步一步走到范其面前,站定。
范其仰面躺着,右腿上的枪伤让他疼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眼前这个黑色的人影。
灯光从黑衣人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范其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面前。
黑衣人蹲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范其的眼睛。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又像是在念一份迟到了很久的判决书。
“你整我哥的那天我就说过。我肯定弄死你。”
他顿了顿,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又像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再见吧。其少。”
黑衣人站起身,举起枪,枪口对准了范其的头。
范其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倒映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默。
“砰!砰!”
连续两枪。
子弹穿透头骨的声音,被枪声盖住了。
鲜血飞溅出来,溅在巷子的墙上,溅在黑衣人黑色的裤腿上,在路灯下看不出颜色,只是湿了一片。
范其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秒——不是恐惧,更像是不敢相信。
巷子里安静了。
邓然和范豪躲在各自的掩体后面,听到了那两声枪响,听到了一颗西瓜摔在地上一样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枪是不是在打他们,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梦趴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脸,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头发看到了范其——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脸朝着她的方向,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嘴张开了,但第一声没有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然后气音变成了嘶吼,嘶吼变成了尖叫。
“啊——”
尖叫声在巷子里炸开,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把死一般的寂静撕得粉碎。
邓然和范豪听到尖叫声,终于鼓起勇气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范其的尸体,横躺在中间的血泊里,头部的血还在往外涌,在低洼处汇成一滩,沿着路面的斜坡缓缓流淌。
李梦趴在几米外,抱着头,尖叫一声接一声,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巷口的路灯下,那个黑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邓然看了一眼巷口——空的。
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头套里面的脸上全是汗。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枪差点没握住。
范豪捂着手臂的伤口,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人呢?”
邓然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跑了。”
巷子里,路灯昏黄,夜风卷着地上的瓜子壳和碎纸片打了个旋。远处传来KTV里跑调的歌声,和这个夜晚的所有事情一样,荒腔走板,不成调子。
整个过程,也就一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