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没叫任何人。
林奇还在睡,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下。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没叫他,转身走了。
今天的事,一个人扛就行。
我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压着我从老家带出来的那把小苗刀,刀身不长,一尺出头,刀鞘是黑牛皮的,磨得发亮。
我把它抽出来,刀刃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又推进去,别在腰间。
下午三点,我带着二十万现金去了东郊。钱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放在面包车后排。车里只有我一个人,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响。
鑫源酒楼到了。我把车停在对面路边,没熄火。
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酒楼门口的招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下车。
我拎着塑料袋,穿过马路,朝酒楼走去。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侧身让开了。
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个包间。门开着,王林峰坐在圆桌对面,王枭坐在他旁边。王枭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
“来了?坐。”王林峰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钱解开,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码在桌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王林峰看了一眼,没数,把桌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你看看,手续都在里面。房产证、租赁合同、营业执照,全部过户到你名下。”
我翻开文件袋,里面几份文件,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发现问题。
“峰哥,店是我的了?”
“从今天起,是你的了。”王林峰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笑,“以后赚了钱,不用交保护费。但以后我有事找你,你得出人。”
我点了点头:“应该的。”
王枭从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桌上的钱拢了拢,装回塑料袋里。
“走吧,”王枭站起来,“我送你出去。”
我愣了一下——他亲自送我?这不合常理。但我没表现出什么,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跟着他们往外走。
下了楼,出了酒楼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朝对面的面包车看了一眼——车里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街口拐进来三辆面包车,速度很快,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还没停稳就弹开了,从车里涌出来二十多个人,手里拎着砍刀、钢管、甩棍。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棉夹克,领子竖起来,半张脸缩在领口里——
宋远。
他真的来了。而且不是来“拿人”的,是来砍人的。
王枭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身,朝酒楼里看了一眼——但是来不及了。酒楼门口的两个年轻人已经被冲上来的人砍倒在地,血溅了一地。
“操!”王枭从腰后摸出一把砍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往后面走!”
王林峰拉着王枭的胳膊往后门跑。但宋远的人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把酒楼门口堵死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着。跑?往哪跑?前面是人,后面也是人。
李骁从酒楼里冲了出来。他没看我,径直冲到王枭跟前,一刀砍翻了一个扑上来的家伙,吼道:“枭哥,你先走!”
王枭没回头,拉着王林峰已经跑过了街对面。
李骁断后,一个人挡在前面,刀光乱闪。他一刀砍倒一个,又一脚踹翻另一个,第三个被他一刀捅在肚子上,捂着肚子蹲下去。
但人太多了。七八个人围上来,李骁再能打也顶不住。
我想趁乱朝酒楼后门的方向跑。没人注意我,他们的目标显然是王枭和李骁这些核心人物,
跑了没两步,后门方向也涌进来三个人。我被迫退了回来,只好退到李骁身后。
李骁后背已经挨了一刀,棉袄裂开一道口子,血肉模糊。他咬着牙还在挥刀,但动作明显慢了。
我也拿着我腰后的苗刀抽出来胡乱挥舞着,这时候我脚下一滑一个踉跄,身体往前一扑,手本能地撑了一下,正好撑在李骁的小腿上。
李骁本就站不稳,被我这一撑带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重重摔在那摊血泊里。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两把刀同时砍在李骁身上。一刀在后背,一刀在腰侧。
李骁闷哼一声,想爬起来,又一个人冲上来,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刀刃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那人一脚踹在他身上,把刀拔了出来。
李骁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什么神采了。
这时候的我趁机爬起来,埋头朝面包车的方向狂奔。
身后传来一阵剧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在后背砍了一刀。
棉袄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紧接着又是一刀,砍在左臂上,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咬着牙,没倒下去,踉跄着拉开车门,一头栽进驾驶座。
发动引擎,挂挡,油门踩到底。面包车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打了一下滑,发出一声尖叫。
后视镜里,李骁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王枭和王林峰已经跑远了,不见踪影。宋远的人还在追,但追了几步就停了。
我没有再看。
身后传来一阵剧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在后背砍了一刀。棉袄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淌。紧接着又是一刀,砍在左臂上,疼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我咬着牙,没倒下去,踉跄着往面包车的方向跑。
宋远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追——他们的目标不是我。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绕了几圈,上了大路。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捂着后背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方向盘上全是红的。
我没去店里,直接去了西城那个私人诊所。
医生是个老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拿剪刀把我的棉袄剪开,清理伤口,缝针。后背缝了十一针,胳膊缝了七针。疼。但我一声没吭。
缝完针,我坐在诊所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手上全是血,烟嘴上也是,黏糊糊的。
我掏出手机发消息给宋远道“怎么样?”
宋远回了一个字:“李骁没了,我大哥在联系人处理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被砍了几刀。”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颗用红绳穿着的门牙。门牙泛着淡淡的黄,像一颗已经死去很久的骨头。
李骁死了,范其死了两个团伙中核心人物都死了一个这已经不是做不做局的事情了是必须要开始火拼了!
不管是不是有人做局结果已经产生这个时候是已经无法再次平衡调和了。
而李骁的死也直接成为了两个团伙火拼的最终导火索,李骁作为成名已久的混子终于是在今天给他的混子生涯画上了一个句号!
也开启了南广县城的第一次街头斗殴致死的团伙火拼后续。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咬。
不行,得先把这事说清楚。
我掏出手机,拨了王枭的号码。手指上还带着干了的血,按在按键上涩涩的。电话嘟嘟嘟地响,一声比一声长。
响到第六声,那边接了。
“枭哥,我跑出来了。”我的声音发紧,又快又急,像怕被谁掐断似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话。我听见稀稀疏疏的杂音——像是有人在旁边挪凳子,又像是手捂住话筒又松开。
风从听筒里灌进来,呼呼的。
然后传来王林峰的声音。
不是王枭,是王林峰。
“你妈的小逼崽子,你玩我是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我几乎能看见他说话时腮帮子上的肉在跳。
我脑子嗡了一下,没转过弯来:“你这是怎么了,峰哥?”
“你妈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压火,但没压住,“老子们前脚和你见面,后脚就被人准确拿到位置直接暴砍,是吗?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乎是在吼。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椅子倒地的声音,哐当一下,像铁皮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火直接从心口窜上了脑门。
“草拟马的!”我骂了出来,嗓门大到连诊所外面走廊上都起了回音,“老子今天也差点死了你知道吗!我再晚走一步我也死了!如果我要坑你,我不可能连自己也坑!我现在才处理完伤口!”
我喘着粗气,手上全是汗,手机差点滑出去。
伤口被情绪一激,又渗出一层血来,后背的纱布洇开了暗红色。胳膊上的七针像被针扎一样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一秒一秒地走着。
然后王林峰开口了。这回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但更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去,砸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那你现在来南区。”他说了一个地址,是南区的一个修车厂,“到了打这个号。”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黏糊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机屏幕上沾了一个红手印,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某种不吉利的年轮。
我站起来,后背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
胳膊上也跟着一抽,像是有人在皮肉底下拽了根线。
老大夫在隔壁房间收拾器械,叮叮当当的。他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脸又缩回去了。
在这条街上开诊所的,见惯了这种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我套上那件被剪烂的棉袄,棉絮从刀口翻出来,白花花的,像从伤口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
我用手按了按,又扯了扯领子,盖住脖子上的红绳和那颗门牙。
门牙冰凉,贴着锁骨。
出了诊所,夜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哆嗦。伤口像是被风刮开了似的,又疼又辣。我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走到面包车跟前。
车还停在巷口。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我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仪表盘的白光照在我脸上,我看见方向盘上全是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像生锈了一样。
座椅上也是一片一片的,连换挡杆上都黏糊糊的。
我盯着那些血迹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想吐。
没吐出来。咽回去了。
挂挡,松离合,面包车呜地一声窜出去,轮胎在巷口的碎石上打了下滑,碾出一片白烟。
整条龙井路像一条吞了太多东西的蛇,鼓鼓囊囊地趴在那里,消化着今天的一切。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