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就这样又聊了没一会儿,时间就到了晚上八点多。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酸菜鱼的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油,回锅肉的肥肉凝成了半透明的膏状。
王语把筷子放下,伸了个懒腰,白色的羽绒服在她身上鼓起来,像一团蓬松的云。
“差不多了,该走了。”王言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掉,站了起来。
出了包厢,我走在前面,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收银台。
“老板,多少钱?”我掏出钱包,把几张钞票抽出来。
王语跟在我后面,反应过来了,伸手就来抢账单:“哎哎哎,我来我来,说好了我请客的”
我侧了一下身子,用胳膊挡开她的手,把钞票塞进了老板娘手里。
老板娘是个利索人,看这架势也不多说,收了钱找了零,动作快得像在躲子弹。
王语站在旁边,嘴撅得能挂油瓶,手还伸在半空中,抢了个寂寞。
“又让你帮忙又让你请客,”她不满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女孩子特有的、撒娇式的愧疚,“我都不好意思了。”
这话一出来,我注意到王言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就是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往下走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某个瞬间被人踩到了脚趾头,但忍着没叫出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王语脸上,又从王语脸上移到我脸上,那短短的一两秒里,我读出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高兴,但不是冲着我,也不是冲着王语,是冲着“帮”这个字。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小孩:“又不是只吃一次饭,下次咱们请不就好了。有来有回,常来常往不是?你看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点笑。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跟王语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冷硬的、不自觉显露的官气,忽然就没了。
那种气势可能是因为他身份和职位的原因,长年累月刻在骨头里的,跟人说话的时候不需要刻意,自然而然就带着一股压人的劲儿。
但跟王语说话的时候,那股劲儿就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语气都变得温柔了几分,像一块冰被放进了温水里。
我心想,这人倒是个好哥哥。
就这样,三个人走出了饭店。
老板娘张姨在门口送我们,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笑着喊:“王局慢走啊,下次再来!”
王言回头应了一声,那声应答不冷不热的,刚刚好,既不失礼貌,也不显得太亲近。
走到门口,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缩了缩脖子。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黑色的、分不清你我的怪物。
王言招呼着王语往政府大院的方向走:“走了,回去了。”
王语没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白色羽绒服的兜里,下巴缩在毛领里面,一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她看了一眼王言,又看了一眼我,嘴巴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开口了。
“哎呀,哥,我回来都没有好好逛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妹妹对哥哥特有的、又软又蛮的语气,“就昨天出来了一下,还发生这种事情。我现在一个人都不敢出门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跟陈锋去逛逛,你先回去吧。”
这话一出来,我后背的汗毛直接竖了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本来觉得自己站得挺稳的,结果突然有人从背后推了你一把,你的身子往前一倾,脚底下一滑,那一瞬间的感觉。
我下意识地看向王言。
王言也正看着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重,但很有分量,像一块冰凉的石头压在那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带着刚才跟王语说话时残留的那点温柔,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成了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审视。
就那一秒钟,我心里的警报响了。
王语长得确实挺好看的。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冬天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株早春的花,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鲜活劲儿。要不是今天知道王言是她哥哥,我还真有可能跟她发生点什么故事。
但是现在知道了。
我现在要是跟她发生点什么,我想等我屁股一沾床、还没开始行动,就已经在吃免费的牢饭了。
我连忙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大得像在赶苍蝇。
“我今天有点事,”我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要不改天吧?改天我们在一起,到时候好好陪你逛。”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是僵的,嘴角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扯不开。
王言听到我的话,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小,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
他点头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审视的光淡了下去,像一把刀慢慢收回了鞘里。
他看向王语,语气恢复了那种当哥哥的温柔:“你看人家今天都要忙,也没时间陪你。这么晚了,也该回去了,改天吧。”
王语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不满,又从不满变成了一种带着点赌气的、不服气的样子。
她的嘴撅得更高了,下巴从毛领里伸出来,露出那截白净的脖子。
“好好好,”她说,声音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小姐给你一个那么好的机会,你不珍惜是吧?”
说完,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头发在脑后甩了一下,带着一股女孩子特有的、又嗔又娇的风,朝着王言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王言和王语后面,三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拐进了政府大院门口的停车场。
政府大院门口有一排停车位,划着白线,白线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几辆车的外壳照得发白。
我本来以为王语住在平安小区——她之前说“县政府旁边的平安小区,我在门口等你”,我就以为她是住在那个小区里的。现在看来不是,她是在那儿等他哥,王言下班之后开车过来接她,她刚好在那儿等着。
两个人走向一辆黑色帕萨特B5。
那车停在最靠里的一个车位上,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深沉的、低调的光。不是那种很新的车,漆面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很干净,轮毂上没有泥,挡风玻璃锃亮。
它停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但你一眼就能看出它跟旁边那些车的区别——不是车本身的区别,是开这车的人的区别。
王语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前,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我挥舞了两下拳头。那拳头攥得紧紧的,但不大,像两个白面馒头,在路灯下晃了两晃。
我做了个鬼脸——嘴一歪,眼睛一眯,舌头伸出来一半——那种小孩打架输了之后做给对方看的、又怂又欠揍的表情。
王语看到我的鬼脸,嘴角绷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她哼了一声,把脑袋缩回去,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黑色帕萨特打火起步,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像一只猫在夜里伸了个懒腰。车灯亮起来,两束白光从车头射出去,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面。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车牌。
滇N·001警。
车牌在路灯下清清楚楚的,白底黑字,边上还有一个不显眼的警徽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