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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章 枪声密布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不像是一把枪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声突如其来的炸雷,在所有人的头顶上炸开,震得耳膜嗡嗡地响。

    假山后面的灌木丛里惊起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远了,黑色的翅膀在月亮底下扑棱了两下,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那声枪响在空地上来回弹了好几下,撞在假山上,撞在水泥柱子上,撞在那些黑黢黢的树丛里,最后才不甘心地消散在夜风中。

    汪乐的头猛地往前一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后面狠狠地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扑倒在石子路上,连挣扎都没有。

    血从他的头顶喷出来,在路灯下溅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暗红色的、巨大的、带着腥气的花,花瓣四散飞舞。

    有的溅在了扶着汪乐的那两个小青年身上,有的溅在了石子路上,有的溅在了旁边的草叶上,草叶被血压弯了,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像在做一个最后的、徒劳的挣扎。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后脑勺上那个洞黑黢黢的,像第三只眼睛,睁着,永远地睁着。

    范锦山的面前溅起一阵火星。子弹打碎了一颗石子,石子碎成了粉末,在路灯下扬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烟尘。

    那些火星子溅在范锦山的裤腿上,烫出了几个小洞,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石子上,滑了一下,身形晃了晃,但稳住了。

    他的手伸到腰后,摸到了那把随身带了很久但从来没在公开场合用过的枪。枪把冰凉,贴着手心,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停了一瞬,看着倒在地上、后脑勺上开了一个洞的汪乐,看着地上那一摊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血在石子路的缝隙里蔓延,像一张正在慢慢铺开的地毯。

    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比愤怒更深、更冷、更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杀心。

    但范锦山还没来得及开口,宋远和陈学海已经动了。

    枪响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同时摸到了腰后。宋远掏出一把黑色的手枪,陈学海掏出一把同样的,两个人同时举枪,同时对准了假山方向。

    他们的动作几乎同步,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多少年的默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使眼色,枪响就是命令。

    “打!”宋远吼了一声,声音在枪响后的短暂寂静里像一把刀,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但这一次,王枭那边的人比他们更快。

    周猛的那一枪像是信号弹,假山后面、冬青丛里、石凳后面,同时亮起了五六道火光,一时间枪声就像过年的鞭炮一样。

    不是零星的反击,是铺天盖地的、近距离的、不要命的攒射——王枭今天带来的四五十号人里,至少有十来把枪,全藏在衣服底下、腰后面、背包里,此刻全亮了出来。

    两拨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二十来步,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眼睛里映出的火光、嘴唇因恐惧或兴奋而颤抖的纹路。这个距离,开枪不需要瞄准,扣下扳机就够了。

    王林峰掏出一把仿五四,对着范锦山的方向连开了三枪,子弹打在前面一个人的胸口上,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往后倒了,胸口炸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在路灯下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诡异的昙花,花瓣还没完全张开就散了。

    张军的仿六四喷出一道火舌,子弹擦着宋远的耳朵飞过去,宋远偏了一下头,血从耳廓上渗出来,顺着耳垂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刘刚的五连发轰了一声,对面两个人应声倒下——一个捂着大腿在地上翻滚,大腿上的裤子被血浸透,黑色的裤子变成深褐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另一个捂着肩膀靠在花坛边,肩膀上的伤口汩汩地往外冒血,像一眼被凿穿了的小泉眼,手指缝里全是红色的液体,止都止不住。

    但范锦山这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宋远稳住身子,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王林峰身边的石凳上,石凳崩掉一角,碎块飞起来砸在王林峰的额角上,王林峰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额头上立刻肿起一个青紫色的包,血顺着眉毛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甩了一下头,用袖子蹭了一把,露出血红的眼白,咬着牙又举起了枪。

    陈学海猫着腰往前冲了两步,连开两枪,一枪打中了邓然的小腿,邓然闷哼一声,膝盖一弯,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裤腿被血洇湿了一大片,子弹穿过小腿肚子飞出去,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

    邓然咬着牙没倒下去,单手撑地,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神还是狠的。

    周猛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五连发对着陈学海的方向就是一枪。那一枪太近了,陈学海躲闪不及,子弹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去,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惨惨的筋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淌,滴在石子路上,滴滴答答的。

    陈学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一声没吭,用右手托着左臂,退到了花坛后面。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草叶上,把草叶染成了暗红色。

    张军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把仿六四,红着眼对着范锦山那边的人一通乱射。他的准头不行,但架不住近——一枪打在一个小青年的肚子上,那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双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一座被推倒的墙一样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了。

    范锦山那边也有人往前扑。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青年端着枪,对着张军的方向连开了两枪,第一枪打空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打在一棵梧桐树上,树皮崩飞了一块;第二枪打在了张军的大腿上——还是那条没完全好利索的腿。

    张军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单膝跪在地上,血从大腿上的新枪眼里涌出来,和旧伤的疤痕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新的哪个是旧的。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还击,枪法已经没了准头,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子。

    短短几十秒钟,空地上已经倒下了七八个人。

    有的趴着一动不动,脸埋在血泊里,后脑勺的头发被血糊成一绺一绺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蜷着身子在呻吟,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往外挤着含混的音节,谁也不忍心去听那些音节里到底藏着什么;有的还在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撑着地面,撑了两下又滑下去,撑了两下又滑下去,地上留下了一个个血手印,红红的,像小孩的手掌按在纸上画的画。

    血在石子路上蔓延开来,从一个人的身下流到另一个人的身下,汇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血泊,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油腻的光泽,像一面面破碎的、映不出任何东西的镜子。

    王枭站在石凳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短管猎枪,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朝着范锦山的方向,但他没有开枪。

    他的嘴角叼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他的目光越过交火的人群,落在范锦山身上,像一把锁,锁住了就不打算松开。

    王林峰靠在石凳后面,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淌下来的血,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他侧过头看着王枭,声音不大,但很急:“枭哥,对面人真狠啊,不像是普通混子。差不多了,走吧!”

    王枭没有说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石凳上,灰白色的,被夜风吹散了。他把烟叼回去,吸了最后一口,烟头上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睁开了眼睛。

    范锦山被宋远和陈学海护着往后退,他手里握着枪,但始终没有开过一枪。不是因为不会用,是因为他不想在这个场合留下任何可以被人拿住的东西。

    哪怕到了今天这个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开枪和不开枪,在法律上是两个概念。他一边退一边对着身后的人喊:“打!给我打!”声音又急又沉,像一个人在拼命稳住一艘正在倾覆的船。

    陈学海护在他左边,左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条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贴在胳膊上,像第二层皮肤。

    他用右手托着枪,一边撤一边回头开枪,枪声咚咚咚的,每一枪都打得稳,像是在跟一把破枪谈判——枪不听话,他就用耐心把它磨到听话。

    宋远护在他右边,右肩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膀上穿过去,带走了一块皮肉,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骨头,骨头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是子弹留下的痕迹。他的整条右臂耷拉着,像一根被折断了树枝,枪换到了左手,照样打得又准又狠。

    宋远拉着范锦山的胳膊往后退,手劲很大,五指像铁钳一样箍在范锦山的小臂上,拇指压着尺骨,每一下跳动都掐得死死的,范锦山能感觉到他手上的血在往自己袖子上蹭,温热的、黏糊糊的。

    周猛从假山后面冲了出来,仿五四已经打空了,还想要往前冲!

    “周猛!”王枭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周猛头上。

    周猛猛地刹住了脚步,刀刃离范锦山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含混的咆哮声。

    他的目光从范锦山身上扫过,又扫过宋远,最后落在陈学海身上,像是要把这三张脸刻进骨头里。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假山旁边,重新拿出一个弹夹,开始装弹。动作不快不慢,一颗一颗地往弹仓里塞,每一颗子弹压进去的时候都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声,像钟表的秒针在走,不快不慢,不急不躁,一下一下的,数着你还剩多少时间。

    王枭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他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撤退的范锦山,又看了一眼自己这边倒下的几个人和那些身上挂彩的兄弟,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短管猎枪往肩上一扛,转过身,朝着假山后面走去,脚步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来公园散步的,而不是刚打完一场火拼。

    “走。”他说。

    一个字,够了。

    王林峰扶着额头的伤口站起来,另一只手拉着张军。张军的大腿在往外渗血,一瘸一拐的,但他咬着牙没让人扶太久,自己撑着一把砍刀当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后挪,砍刀的刀刃杵在地上,每走一步就在石子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邓然被人架着,小腿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扎住了,布条被血浸透了,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脚踝往下淌,在鞋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范豪背上挨了一刀,衣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后背上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脂肪,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把裤腰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这时候四面八方的警笛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