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夜空中炸开,像一道闪电劈下来,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他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试图爬起来,但一只穿着作战靴的脚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力量大得像一座山压下来,他连喘气都费劲。他的手被从背后拽过去,手铐冰凉地咬住了他的手腕。
他被翻过来的时候,看见头顶是红蓝交替的天,还有两个戴防暴头盔的武警战士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
更多的人在四散奔逃,但没有人跑得掉。盾牌阵已经把整个公园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东面、西面、南面、北面,每一个出口都有武警和刑警把守。
有人翻墙,墙头上等着两个人,伸手一拽就拽了下来;有人钻进了树林,刚钻进去就被里面蹲守的刑警堵了个正着;
有人甚至跳进了公园里的景观湖,水不深,只到腰,但十一月的湖水冷得像刀子,那人泡在水里瑟瑟发抖,最后还是被人从水里拽了上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像个落汤鸡一样被押走了。
地上的武器被一把一把地捡起来,摆在地上拍照。砍刀、钢管、甩棍、卡簧、仿六四、五连发——十多把枪,摆了一地,在警灯的红蓝光芒下泛着冷冰冰的光,像一条条死去的蛇。
有武警战士蹲在地上用粉笔给每一把枪编号,动作熟练得像在菜市场摆摊,只是这个摊位上的货物,件件都能要人命。
王枭被人从花坛后面揪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他的手还举在头顶,像一个投降的士兵,但他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稳。两个刑警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的双手拽到身后,手铐咔嗒一声锁死了他的手腕。
铁质的、冰凉的、结结实实地箍住了他的皮肉。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刘刚,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范锦山是自己走出来的。他从那堵矮墙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双手已经举过了头顶。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庄重的仪式。
宋远和陈学海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也举着手,宋远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一个刑警上前将范锦山的手拽下来反铐住,手铐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脆。
范锦山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他没有倒下去。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亮银色的手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对自己笑,又像是在对这个夜晚笑。
武警中队长走到王言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王局!现场已全部控制!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十七名,缴获管制刀具六十三把,各类枪支二十四支!我方无伤亡!”
王言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他的目光越过武警中队长的肩膀,落在那些被押着往外走的人群身上。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背后,在红蓝爆闪灯的光里排成一列长队,像一条被拴住的蛇,缓缓地、无声地往公园外面移动。
王言收回目光,对着对讲机说了四个字:“收队。押走。”
被押着往外走的路上,王枭经过范锦山身边。两个曾经在县城呼风唤雨的人,此刻并肩走着,双手都被铐在背后,衣服上都是血,头发乱了,脸上有伤,狼狈得不像样子。
王枭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磨:“我们这次……应该是被那个李洪才耍了。”
范锦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枭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但又无力的恨意:“他的关系是二把手,不可能没有消息。
从头到尾,他就没想过要帮我们。他让我们在这边打,他在那边看。打好了,他收地盘;打坏了,我们进去,他干干净净。”
范锦山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在想什么?
是在想今晚这场局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还是在想自己给刘哥打的那个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又或者只是在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放在谁身上都合适。
王林峰走在王枭身后,手铐在他手腕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看着王枭的背影,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面两个人听见:“枭哥,我早就说过,李洪才这个人靠不住。他来南广才多久?凭什么能在县城站稳脚跟?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凭他能打?也不是凭他手下人多?是凭他会算计啊,我这个军师在人家面前就像儿童打成年人啊。”
说到这里眼中有泪水划过,不知道是聪明人发现自己被算计之后的落寞还是感觉对不起王枭的信任,也许是都有吧。
王枭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排闪着警灯的车上,落在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警身上,落在那个站在指挥车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的王言身上。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南广的江湖要重新洗牌了。而他和范锦山,只是被洗掉的第一把牌。
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警笛声停了,只剩下红蓝爆闪灯还在无声地旋转。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血迹,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色,像一块块长在地面上的锈斑。
砍刀和钢管已经被装进了证物袋,枪支被单独存放,一个个被贴上标签,写上编号,登记在册。
那些东西曾经是一个人的胆,是一个人的脸面,是一个人在这座县城里横着走的底气。现在它们只是证据,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证据,躺在黑色的证物袋里,等着被送进物证室,等着在某一天的法庭上被呈上,成为钉死某人的最后一颗钉子。
王枭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南公园。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穿过红蓝闪烁的灯光,落在公园中央那棵老榕树上。
那棵树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这座县城的风风雨雨,见过一代又一代人从这条街上走过。它见过王枭从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长成这条街上有名有号的人物,也见过王枭像现在这样,双手被铐着,被人押上警车。
车门的铁栅栏在他面前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枭闭上眼睛。
警车发动了,一辆接一辆地驶离城南公园。红蓝爆闪灯的光渐渐远去,警笛声也渐渐远去,像一场风暴终于过境,留下一地狼藉。
公园里剩下几个刑警在做最后的清理工作,有人拿着手电筒在地上照来照去,寻找可能遗漏的物证;有人在给最后几个被抓获的人做登记,一个一个地核对身份;
还有人蹲在地上,用相机对着那些血迹和散落的杂物拍照,快门声在空旷的公园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敲打一棵已经死了的树。
城南公园恢复了平静。不,不是平静,是死寂,除了地上的血迹好像似乎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