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诊所,医生给我简单处理了一下。我就是擦破点皮,后背挨了两下,不碍事,碘伏擦上去沙沙的疼,凉飕飕的,忍一下就过去了。那两小孩就不同了,浑身没一块好地方——胳膊上、背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好几个地方肿了起来,像被人在身上画了张地图。
医生让他们把校服撩起来检查的时候,我看见白建国的后背上有一片淤青,颜色已经发紫了,边缘泛着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赵跃峰的左小腿肿了一圈,裤腿卷上去的时候,脚踝那里鼓得像个馒头,皮肤绷得发亮。医生给开了好几个药,我估计是消炎和止痛的,还开了几瓶外擦的药水,玻璃瓶装的,棕色的液体,晃一晃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全部弄完之后,几个人走出诊所。
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不少。诊所门口的灯箱还亮着,白底红字,照着台阶下一小片水泥地,灰扑扑的。
街对面的烧烤摊已经开始支桌子了,炭火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烟雾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空气里绕了两圈,散了。
我看着赵跃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忍不住调侃了一句:“面子哥,用我们送你回去么?”
听到我这话,赵跃峰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从脖子根往上涌、一直烧到耳朵尖的那种红。
他低下头,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两下,嘴角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被他抿了一下,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一小颗血珠子,他没擦。
“锋哥,你别调侃我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不好意思,头都不太敢抬,“你叫我猴子就好了。”
大龙看着猴子的样子,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笑得像个流氓。他伸手在猴子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很脆:“我觉得还是面子哥好听!”
大龙这一拍,猴子被他拍得身子晃了一下,肩膀缩了缩,抬起头瞪了大龙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恼,只有一种小孩子被人起了外号之后的、又气又没辙的无奈。
其他几个人也笑了笑。白建国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但他那副裂了缝的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笑意,看猴子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总是给自己惹麻烦的弟弟。他伸手在猴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幸灾乐祸。
两人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猴子抓了抓头发,把那几缕翘着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按不下去,又弹回来了。
白建国把衣服往肩上提了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全是灰,还有半个脚印没擦干净。
我摆摆手,把笑收了几分,声音放平了:“好好上学吧,别想着当什么小老大了。到时候真惹到什么大哥,给你们办了,江湖上又多了一个面子哥的故事。”
猴子听到“面子哥”三个字,又窘了一下,但他很快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光又亮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一些,太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我脚边,黑乎乎的一团。
“要不我跟你吧,锋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啥都能干,人狠话不多,活好不收费。”
我听到这话,脸都黑了,嘴角抽了一下,一巴掌虚虚地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滚一边去,我喜欢女的!”
猴子被我拍得往前栽了一下,站稳了,挠了挠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不好意思,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我说错了话但我不太在乎”的赖皮,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感觉错了,更像是失落。
一旁王语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看了一眼猴子,又看了一眼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嫌弃还是好笑的调调:“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怪的吗?”
我没接她的话,转过头看着猴子,语气收回了玩笑,认真了一些:“好好上学吧,别想什么跟谁跟谁了。”
我扭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浩子。”
刘浩从旁边走过来来,那辆125被他支在路边,发动机还没完全凉透,排气管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的声响,像金属在收缩。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猴子和小白身上扫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把他俩送回学校吧。”我说。
刘浩应了一声,转身去推车。
我正准备带着人往凯撒走,猴子又走上来了。他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只拉了一下,指头捏着袖口的布料,轻轻拽了拽,像一个小孩子在求大人买糖吃。
“锋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但更沉了,“我说真的,你让我跟你吧。我还有几个兄弟,也嘎嘎到位。给个机会,锋哥。”
他站在我面前,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脸上的青肿照得清清楚楚,左眼眶那块青紫在阳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嘴角那道干了的血口子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绝望的亮,是一种看到了方向之后、想要拼命抓住什么的亮。
我看着他,心里盘算了一下。
现在店里确实缺人。服务员招了不少,但信得过的、能放出去办事的,就那么几个。猴子这个人,胆子大,不怕事,讲义气,虽然莽撞了点,但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刀。可是他跟小白都是学生,十六七岁,说白了还是个孩子。
到时候如果出点什么事情,也难搞。不是摆不平,是摆平了之后,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他们还小,还有路可以选。
我摇了摇头,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还不懂事的弟弟说话:“先好好读书。我最近店里缺两个财务,你说你俩能干不?”
我看着猴子的脸,那张脸从期待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一种“我知道你在敷衍我但我不知道该不该信”的茫然。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好好读书,我等你俩毕业给我当财务奥。”
说完我摆摆手,转过身,带着人往店里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猴子的脚步声,他跟了两步,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出来,因为身后有人拉了他一下。
白建国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没回头,听见小白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锋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刚看你店里还招服务员。我们放学能不能来兼职一下?”他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他这个人一样,不乱不慌,有条有理,“不要工资,给饭吃就行,哥。”
我转过头。
白建国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白净的脸照得几乎透明。他嘴角那道血口子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道细细的月牙。
他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等多久都等得起,但不会自己先走。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猴子的那种“你给我机会我拼命给你看”的急切,是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像一颗已经洗干净了泥的石头,你知道它不是什么宝石,但你知道它放在哪里都不会碎。
我看着他,愣了一秒。
然后我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算大笑,但也不勉强。
“行。”我说。
白建国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跳,没有欢呼。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两个字收下了,像是收下了一份他已经等了很久的、终于到了的通知书。
旁边,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小白拽了一下袖子,闭上了。
我摆摆手,刘浩发动了125,突突了两声,车灯亮了,白建国跨上后座,把书包抱在怀里。猴子跟着上了车,坐在最后面,一只脚蹬着脚踏,另一只脚悬着,裤腿被风吹得鼓起来。
摩托车突突地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条红色的线,越来越远,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