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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章你收得下我吗?

    郎雕抿了一口酒,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我,点了一下头。他转身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像一只踩在棉花上的猫。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扣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大龙嚼菜的声音。

    我看着关上的门,有些愣住。

    没想到我们的名气已经这么大了?一个在南郊开了好几年歌舞厅、手里捏着几条来钱路子的大老板,主动过来敬酒,话里话外都是“认识认识”“改天单独约”。这种待遇,放在几个月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我不知道的是,我们的名气远远比我知道的要大。

    今天遇上那个校外小大哥,他不知道我具体的关系,只把我当成一个能打几下的凯撒老板,所以敢龇牙。但真正在社会上站住了脚的那些人,不是傻子。

    我从那个大案子里把人捞出来了杨奔,还是对面团伙的人,被判了刑,不到一个月就出来了。这事儿在县城社会圈里传了一圈,别人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

    怎么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再加上我把人捞出来了其他人也能大概知道点事情双王团伙的倒塌,很可能就是我一手造成的。

    再加上我天天跟王语混在一起,县城很多人都知道了我背后的关系——王言。那个亲手把范锦山和王枭送进去的人。而且听说最近调令已经开始走了,一把退了之后,王言就是稳稳的一把手,说不定过个把星期任命就下来了。

    关系硬,人硬。这样加在一起,我在那些真正的大哥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刚冒头的小角色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郎雕会主动来。

    林奇看着关上的门,把手里那根烟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玻璃缸底,碎成更细的灰。

    他的声音不大,但说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一份文件做注解:“这人我听过。南区的财神爷,当年王枭还在的时候,在南区跟他处得不错。人家有钱,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

    我点了点头。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等明天你发请帖的时候,你准备一下,到时候主动来找人家。”

    林奇点了点头,没说话,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包房里热闹得很。大龙跟李昊已经喝到了第三轮,两个人的脸都红了,眼睛却越来越亮,谁也不肯先认输。张恒在旁边给他们倒酒,酒瓶举得高高的,黄褐色的液体拉成一条细线,落在杯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小山安静地啃着一根排骨,骨头在嘴里转了好几圈才吐出来,干干净净的,一丝肉都不剩。娟姐跟王语在说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王语笑得眼睛弯弯的,娟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一个过来人在听一个小姑娘讲她还不懂的事。

    我看着几个人都在吃饭喝酒聊天,端着杯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黄大哥旁边,在他身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有点矮,我坐下去的时候比黄大哥矮了半个头,我往旁边挪了一下,跟他平齐。

    黄大哥靠在椅背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那道疤。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酒,没喝,就那么端着,杯口的热气早就散完了,酒是凉的。他的筷子放在碗上,碗里的菜几乎没动过,米饭也只扒了两口。

    “哥,”我偏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包房里太吵,我得稍微凑近一点,“没事你就跟他们唠唠,别一天总板着个脸,多影响氛围。”

    黄大哥的手抬了一下。动作不快,但我看得清楚——那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五指微张,像一只慢慢张开的爪子。

    我连忙抬手挡住,手掌挡在自己脸前面,笑着说:“我就是这么一说,哥你看你又急。”

    黄大哥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看着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语气收了几分玩笑,认真了一些:“以后你跟着我吧,哥。我现在真有点怕,遇到那种四六不分的、像今天那种,我是有点害怕了,你身手那么好到时候跟着我保护保护我。”

    黄大哥没接话。他坐在那里,帽檐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烟叼在嘴角,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地照着他的下巴。过了几秒,他伸出两根手指,做出夹烟的手势,朝我这边递了一下。

    我连忙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又掏出打火机,拇指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蹿起来,凑到烟头旁边。

    他的手指夹着烟凑过来,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烟从他指间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一小片淡蓝色的雾。

    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偏过头,帽檐底下的眼睛第一次正对着我——不是平时那种从头发缝里瞥过来的余光,整个头转过来了,帽檐的阴影遮住了额头和眉骨,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不像话,像两块烧红了的铁被水浇过,冷却了,但还留着余温。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石子一个一个地丢进深井里,砸出水声,又沉下去。

    “我真的跟你,你能收得下吗?”

    我听到这话,不禁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手里还攥着打火机,拇指停在滚轮上没松开,打火机发出“嗞——”的漏气声,我回过神来,把打火机放下了。

    “收得下啊,”我说,语气很自然,像在回答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这有什么收不下的。你吃再多我也养得起。”

    黄大哥没动。他就那么看着我,帽檐底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不知道井里有什么,只知道往下看的时候,看不见底。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瞬,散开了。

    “我说的不是吃饭的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刮出来的,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粝感,“我说的是——要是以后发现我是个杀人犯,你还能收我吗?”

    说完,他抽了一口烟,仰躺在椅子上,帽檐朝着天花板的方向,露出整张脸——那张被头发遮了太久的、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

    刀疤从左颧骨拉到耳根,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道凝固了的闪电。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我的脸上,等着我的回答。

    听到这话,我一时间也有些不敢说话。手里的烟夹在指间,忘了抽,烟灰烧了长长一截,挂在烟头上,摇摇欲坠的。

    黄大哥的身手——一拳一脚能把人打休克过去,那样的身手,不是在街头斗殴里能练出来的。我遇到他之前他的窘迫——蹲在修理厂门口、缩着脖子、像个没有明天的人。他说的这句话——“杀人犯”——放在他身上,不是不可能。

    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张恒从我手里抢走那把枪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也是这样的,不是冲动,是已经想清楚了之后才会有的、安安静静的笃定。

    我看着他,没有躲。

    “只要我不死,肯定不会让你出去。”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一下一下的,“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现在是凯撒的黄大哥。只要你愿意。”

    黄大哥手里准备放到嘴里的烟停顿了一下。烟头停在离嘴唇不到两寸的地方,青烟从烟丝里升起来,绕过他的手指,飘过他的脸,散在他头顶那盏灯的光晕里。

    他没有抽烟。就那么夹着烟,死死地看着我。帽檐已经滑下来了,遮住了他的额头,但遮不住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刀鞘里,不拔出来你不知道它有多利,但压着的时候,你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分量了。

    我没有回避。我看着他,也在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心里说的是实话,眼睛不会躲。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包房里大龙的喊酒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棉花,闷闷的,听不真切。

    黄大哥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那道疤,照着他被遮住了太久的眼睛。

    “行。”他说,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以后我跟着你。”

    他又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暗下去,灰烬从烟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拧了一下,烟丝从滤嘴里挤出来,散在玻璃缸底。

    “我也送你一句话。”他转过头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只要我不死,你保证一点事情没有。”

    他说“一点事情没有”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我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一个能把人一拳打休克过去的人,说出来的这种话,不是客气,是承诺。是那种用命来兑的承诺。

    我直接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了,啤酒的泡沫从杯口溢出来一点,沾在我的手指上,凉丝丝的。

    “谢谢你,哥。”我说,把杯子举到他面前。

    黄大哥没接酒杯。他摆摆手,摆了很轻的一下,像是在赶走一句不需要听的客气话。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给你个建议。”他说,目光穿过包房里的烟雾和酒气,落在我脸上,“你现在应该归拢归拢县城的这些所谓的社会大哥。不说你要鹤立鸡群,但是你要立棍——让人知道你。”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口吸得很深,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像是要把这句话的分量加重一些。

    “现在被你搞趴下的那两个小团伙,刚好就是你能出名立棍的时候。到时候你才有机会找找其他方面的来钱路子。”

    我听到这话,有些怔住了。

    在我们县城一手遮天的范锦山和王枭团伙,在黄大哥嘴里,只是“两个小团伙”。在县城跺一脚地都要抖三抖的“双王”,在他眼里,只是“小大哥”。

    我看着他,他正靠在椅背上,帽檐遮着半张脸,烟雾从指间升起来,绕过他的手指,散在头顶的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忽然在想——这个人,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包房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大龙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昊笑得趴在桌上,碗筷都跟着抖。王语的笑声脆生生的,从另一边传过来。娟姐在跟林奇说着什么,两个人都很安静,声音压在两个人之间,像两条平行线,不交叉,但挨得很近。

    我坐在黄大哥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的酒,啤酒已经不太凉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落在我的手指上,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