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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5章 各方到场

    没一会儿,门口来了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当当停在路口。车是老款的桑塔纳2000,漆面擦得锃亮,牌照是白底黑字的滇N·00021。一看就是政府的车。

    车停稳之后,驾驶座下来个穿深色夹克的司机,小跑着绕到后门,没急着开门,先往我们这边扫了一眼。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以为是孙泽奇或者冯国杰提前到了。但像这种剪彩的人物,一般都是掐着点最后才来的,我没想到会来这么早。我赶紧从大厅出来,走到车旁边。司机这才拉开门。

    车里坐着的不是孙泽奇,也不是冯国杰——是王言。

    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下巴的线条刮得干干净净。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压人,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搁在你胸口上。

    我连忙伸手护住车门上沿,他一只脚迈出来,整个人站定之后,把夹克的下摆往下扯了扯,目光从我的脸上一路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上。

    “当老板的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瓷实,不像平时在阳台上抽烟聊天那么松,“表情莫让人家一看就晓得你在想啥子。不然人人都可以拿捏你。记到——心不要慌,手不要抖,迈开腿,大步走。”

    我听到这话,脸上烧了一下。今天确实是慌了神,从早上开始心里头就没踏实过,一会儿怕人不来,一会儿怕排场不够,一会儿怕哪里出岔子。

    县城这些天风头正盛的小大哥,但站在王言面前,那些名头跟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前面的样子,确实有点丢人。

    “谢谢言哥。”我诚心实意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王言点了点头,没再盯我,偏头对司机说了一句“车停到停车场去”,那司机应了一声,把车开走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华盛门口的红毯上,没什么声响,但你就是觉得那条路别人走跟他是两个概念。我跟在他侧后方,差半步,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说话。

    “我是想晚点来的。”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风把话送到我耳朵里清清楚楚,“但是这死丫头非说要我来给她撑撑面子,说她在这店里也投了心血。”

    他顿了一下,步子没停,“但是我想跟你说——你这个具体干哪样,你清楚。我不想我妹牵扯太深。还有,我让你迈开腿大步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你快点成长起来。不然有一天,你可能跟不上我。”

    我像复制粘贴一样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这时候王语从大厅里跑出来了。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晚礼服,跑起来的步子不能大,但裙摆还是晃得厉害。

    她走到王言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一下,声音甜甜的,带着妹妹对哥哥特有的那种亲昵:“来啦,哥?”

    王言脸上那层硬壳子一下子就软了。他偏头看了王语一眼,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跟刚才跟我说话时完全是两个人。

    “你都叫我了我再不来,不是不给你这个大小姐面子嘛。”

    王语听到这话,脸一红,嗔了一句“哎呀哥——”,声音拖得老长,手在王言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王言笑了笑,没躲,站在门口跟她聊了起来。我在旁边插了几句话,不多,主要是在边上站着,时不时机灵地应一声。

    就在王言到场不到五分钟,华盛门口的车就开始一辆接一辆地来了。

    率先到的是孙泽奇,紧跟着冯国杰。两台车几乎是同时拐进路口,一前一后停在门口。孙泽奇换了一身深色的夹克,比在家穿那件居家T恤精神了不少,头发也梳过了,两鬓的白发没有那么扎眼了。冯国杰还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派头,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照。

    我看车到了,脚底下一动,准备迎上去。王言正跟王语说着什么,余光扫了我一眼,抬手往下压了一下,动作很小。

    “不用去。他们会自己过来的。”

    我看了看孙泽奇和冯国杰下车的方向,又看了看王言,觉得有点不妥。人家是来捧场的,我不过去接一下,多少有点没规矩。王言看我没动,点了点头,语气不重但没商量:“没事。”

    就这样,我没过去。

    正如王言说的,孙泽奇和冯国杰下车之后,第一眼就往我们这个方向看,然后两个人几乎是并排着走过来的。

    孙泽奇看见我,脸上的笑容比上次在家里热络了不少,老远就伸出手来。冯国杰跟在旁边,嘴角挂着笑,头微微点着,像是跟我很熟的样子。

    我从来没跟王言一起在公共场合出现过。社会上那些人,都只是通过王语跟我一起的关系,传言说我身后的人是王言,但实际根本没人看到过我跟王言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更别说他主动替我站场子了。今天这一出,等于把那张窗户纸捅破了。

    孙泽奇走过来,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落在王言身上了。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上了一种对上级说话时特有的、不卑不亢但明显带着分寸的客气。

    “王局。”孙泽奇主动伸出手。

    冯国杰跟在后面,也笑着喊了一声“王局”。

    王言扭头看向他们,脸上的表情跟刚才跟我说话时又不一样了——不是对王语那种软,也不是对我那种硬,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冷不热的客气。他伸出手,跟孙泽奇握了一下,又跟冯国杰握了一下。

    “孙叔,冯叔。”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孙泽奇和冯国杰听到这个称呼,不但没有托大,反而多了一丝拘谨。孙泽奇的手在裤腿上不自觉地蹭了一下,冯国杰的笑容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看着这三个人站在那里,心里头清明了不少。王言叫他们一声“叔”,是客气,他们要是真把自己当叔,那就是不懂事了。

    我看他们站在大厅门口聊天不合适,走过去对王语说:“小语,你带言哥、冯叔、孙叔去楼上包房吧。”

    王语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王言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对孙泽奇和冯国杰笑了笑:“冯叔、孙叔,这边请。”

    四个人往楼上走。王语走在最前面,王言跟在后面,孙泽奇和冯国杰并排走在最后。一路上王语有说有笑的,王言偶尔应一句,孙泽奇和冯国杰在旁边陪着笑,步子迈得不快不慢,刚好落在王言后面半步。

    大厅里不少社会上的人看见了这一幕。有人端着酒杯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忘了合拢;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还有人看着我,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之前是客气,现在是带着一种重新掂量的味道。他们心里头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以前都是传言,今天是实锤了。凯撒后面站着谁,今天以后,不用再猜了。

    王言他们上楼没一会儿,门口又陆续来了几个官府的人,都是在县里各个局委办任职的,平时跟我打过照面,不深,但认识。

    我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包房,跟王言那间离得不远。还有几个是王言官府上的朋友,搞建设局的、规划局的,我一个都不认识,让林奇领着也送到了王言的包房里。王言那间包房是华盛最大的一间,能坐二十来个人,今天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

    人越来越多,门口的车停了一整排,华盛的停车场不够用,保安领着往路边停。大厅里的桌子已经坐满了七八成,说话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台上的音响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轻音乐,旋律软绵绵的,被底下的嘈杂声盖住了一大半,听不太清楚。

    我正在大厅里跟几个生意人寒暄,门口迎宾小姐的声音又响了一嗓子,这次比前面几次都大,像是在喊给整条街听的:“北郊王氏矿产——随礼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我愣了一秒,把手里正在握的手松开,说了一句“失陪一下”,快步往门口走去。王言进来之后我就跟着进来了,门口那一摊事交给了林奇,这拨人应该是刚到。

    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车身比前面几辆都大气,车头的标志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虎头奔,S级的,05年那时候这车没个五六十万下不来,在南广县城就是头一号的排场。

    车门开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刚从车里出来,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戴着一副深色的太阳镜,镜片反着光,看不太清眼睛,但那个气场,不用看脸都知道不是一般人。

    郎雕正跟他搂着肩膀说话,两个人看起来交情不错,郎雕的笑比之前对南区那些小大哥的时候真了几分,手搭在那人肩膀上,凑近了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郎雕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小锋,来来来,这是北郊第一矿场的老板,王华!我好兄弟。”

    我走上前去,双手伸出去,掌心实实地贴上去。王华的手很厚,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硌手,但握手的分量不重,像是在试探,不是在较劲。

    “华哥,早就听说过了,谢谢捧场,谢谢捧场!”我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敬酒的劲头,但不浮,刚好够用。

    王华摘下太阳镜,挂在胸前夹克的开口上。他的脸比我想的要年轻,四十不到的样子,但眼角的纹路很深,像是那种常年在矿山上跑、日头晒出来的纹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看到我的鞋,又从我的鞋看到我的脸,最后停在眼睛上,嘴角微微往一边扯了一下。

    “小伙子,有东西嘞!”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浑厚,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我当时像你弄个大的时候,还在到处玩嘞。”

    他说“到处玩”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但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玩。能在北郊拿下矿产的人,不是靠玩能玩出来的,虽然有他老子在背后撑着,但是自己能做到现在也是有东西的。

    我笑了笑,腰微微弯了一下,不深,刚好够表达尊重:“运气好,运气好。”

    王华没接这个话,只是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带着一种“你这小子不老实”的意思,但没说出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分量比握手时重了不少,拍了两下,没说话,往里头走了。

    他身后跟着大大小小七八个人,穿着打扮跟他差不多,一看就是北郊那一带混矿场、混工地的老板。

    郎雕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给我介绍,姓什么叫什么,做哪一行,我挨着打招呼,握手的握手,点头的点头,笑的脸都有点僵了,但心里头那口气越来越松。

    门口的人还在往里进。华盛的灯全亮了,红毯上的人影来来回回,酒杯举起来又放下去,笑声从大厅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边弹回来,整栋楼都在嗡嗡地响。

    我站在门口,招呼了一会儿,嗓子有点哑,但心里头火热火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