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听到我的话都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有好奇,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大龙按了一下肩膀,把话咽了回去。我没解释太多,只说了句“没事,等我去回来再说吧”,就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喊了一声:“哥,走啊。”
黄大哥坐在沙发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头也没抬:“我不去。”
我折回去两步,拉了拉他的袖子:“走嘛走嘛。”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又扫了一圈屋里坐着的人——大龙正端坐在椅子上抠着自己的大鼻孔看着格外恶心,给李梦和娟姐都恶心的差点吐了走到一边去了;
猴子靠着沙发扶手揉着自己还没好利索的伤口;林奇抽着烟,像是要开口打圆场。
黄大哥大概是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我面子,把烟别到耳朵后面,站起来,跟着我下了楼。
风从楼道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也压得低:“我不适合去有官府的地方。”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事吧,哥?”
黄大哥没接话。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帽檐遮着大半张脸,我只看他下颚线动了动,像是在嚼一个不会说出口的词。
他的下手风格,那天我跟他的谈话,加上那天对着赵老二说的那句“敢龇牙就敢打死他”,让我觉得他身上背着的事不小,而且多半不是能轻易翻篇的那种。
我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很大吗?”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帽檐边缘,他的语气里掺着点玩笑,嘴角的弧度却像搁浅的船:“咋了,你要拿我去给王言换军功章啊?”
我知道他是开玩笑,没接他这个话茬:“我想的是,事情如果不大的话,我找找刘忠看看能不能帮你运作一下。你身上一直背着事,万一遇到什么紧急情况,麻烦到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不好帮你操作。”
黄大哥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像是在替我掂量一个人与一座机关之间的距离:“他级别不够。我巅峰的时候,这种角色当陪客都有点不太够。”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他在吹牛。一个混社会的人再厉害,也不至于让一个县城一把手的秘书当陪客吧——虽然是县城,但多少也算一方大员了,这话让我感觉到黄大哥的来历更加的神秘是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总觉得有点熟悉。
可能是那时候我还没真正摸透官场那些线怎么扯,也就懒得跟他辩。
黄大哥走到门口顿了一下,说:“我去西城那边店里一趟。最近确实有几个小子老蹲在西城店门口。还有红玫瑰,你拿下来了,赶紧找人先改一下,处理一下。”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个念头:“刘忠是自己人,没事吧?你跟我一起呗,哥?”
黄大哥站在门口没动,夜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了一下。他扭过头看着我,帽檐下面那半张脸被路灯勾出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声音严厉了许多:“你怎么觉得他跟你是一路人?你手上是有他的把柄,还是说你俩共过命?你是混子人家是吃皇粮的!按以前你两就是水火不容的懂吗?不要下意识的认为谁谁跟你一伙,只要利益足够谁都能跟谁一伙!”
我一怔,不知道怎么接话。黄大哥没等我缓过来,又补了一句,语气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事:“你信不信,要是上面再来一次扫黑除恶,你上了名单之后,王言都不会替你说一句话,然后转身就可以拖你下去成为下一个挂在他胸口的军功章。”
我心里头有点不信。最近跟王言处得不错,王语那边也走得近,好几次见面的时候他那句“这是我一个弟弟”的语气还在耳边,像是已经拉近了。
黄大哥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又说了一句,声音不重,但一字一字落得实:“你要知道——有些官场的人,比混子更可怕,更狠辣。官场比社会残酷得多。出了事,一点点牵连就是一个大团体。你在这个团体里,到时候需要把你拿掉的时候,人家不会犹豫。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只有把自己提高到能跟别人平等对话,当他需要你的帮助,而你可以拒绝的时候这个时候你才是平等的永远不要把希望放在不确定的身上!不然你会输的很惨!”
黄大哥看着我没有接话转身离去边走边说“这些道理是我学了20多年才学会的,你自己想想吧。”
我点了点头,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头那点不安其实被黄大哥的话撬开了一道缝,只是暂时还没想好往里面看什么。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想着该带谁去松林湾。最后想到小白,他脑子好使,有时候能用得上。
我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小白就下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像刚洗过脸:“什么事,三哥?”
“走,今天给我当个司机,带你去看看社会教育学校是什么样。”
小白没多问,跟着我上了那辆面包车。吴老大送的那辆雅阁,一次就撞得稀碎,已经送回修理厂了,一时半会儿开不回来。
只好又开上这刚来就陪我们一路起步的破面包了。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拂在脸上带着路面残余的灰尘与夜色混杂的气味。
路上,我拨通了刘忠的电话。
“刘哥,我想去松林湾看看,你有认识的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段,像是他在习惯性地把一个名字安放到某个位置:“你去那地方干什么?怎么,有认识的人在里面?”
我笑了笑:“没有认识的人在里面,但是我想进去认识几个人。”
刘忠也笑了,那语气里透着种看懂了棋路的意思:“行,我懂你意思了。我跟那里面的钱主任关系不错,一会儿我打个招呼,你直接过去就行。”
我连忙道谢,又补了一句:“有时间来我店里玩啊忠哥,到时候给你上上节目。”
他笑了一声:“行,等领导这两天忙得差不多我就来找你。”寒暄两句,挂了电话。
松林湾在县城的东南方向,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路灯也越来越稀,偶尔有一辆拉煤的大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眼前发白,又很快消失在身后。
过了四十分钟左右,远远地,我看见一堵灰白色的高墙立在夜色的边缘,墙头上的铁丝网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放慢了车速。
大门口的招牌亮着灯,“松林湾特殊看守”几个字在白底上显得工整又冰冷,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个笔画之间的距离。铁门关着,门边没有岗亭,但墙上的监控探头在路灯下反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小白也看着那堵墙,隔着车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以前猴子打架的时候,老师就说‘再不听话就给你丢到松林湾去’。现在看着这个样子,真的跟监狱没什么区别。”
而松林湾从2017年之后正式改立为学校的时候,才是南广所有学生最害怕的存在。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下了车之后,站在那堵高墙前面,夜风从墙头吹下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铁锈和潮水泥混在一起,又像是这堵墙本身正在缓慢地散发某种积压多年的气息。
太阳的光被铁丝网切碎,漏到地面上时只剩下细碎的光斑,像一把碎银子被人随手扔在地上。
虽然是晴天,但站在那里,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轻轻压着,脖子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圈,呼吸也跟着沉了一格,那种不说话也喘不上气的感觉悄无声息地裹上来,像一层没人告诉过你会存在的重量。
看着那扇铁门紧闭着,像一道不会主动打开的嘴。
我掏出手机,拨了钱主任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了一会儿”的从容:“哪个?”
我调整了一下语气:“哎,钱主任吗?我是刘哥朋友,想进来参观参观。”
钱主任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看过一遍的名字:“奥,你就是刚刚刘主任打电话说的小锋是吧。你到了吗?”
“到门口了,门锁着的,进不来。”
他笑了一声:“管理的比较严,你等我一下,我让人出来接你。”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过了几分钟铁门那边传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锁链被解开,铁栓被抽动,然后是门轴转动时那种沉沉的、尖锐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在被人从内部推开。
门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一道缝,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从里面侧身走出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招了招手。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白,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正仰头看着那扇缓缓张开的铁门,可能心里也好奇这个在南广学生噩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