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电影展映结束后,主办方在楼下大厅安排了酒会。
灯光调得很暗,人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和好莱坞那种喧闹的派对完全不同——没有 loud 的音乐,没有香槟塔,没有闪光灯。只有红酒、白葡萄酒、几盘冷餐,以及一些真正在乎电影的人在说真正在乎电影的话。
林风从放映厅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酒。他端着一杯气泡水,靠在墙边,不太想主动找人说话。他对电影的兴趣有限,但安妮说得对——这些人里,有一些是真正做艺术的。他扫视了一圈,猜测哪些人算“真正做艺术的”。那个留着大胡子、穿着旧毛衣的中年男人可能是导演?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手舞足蹈的年轻人可能是编剧?还有那个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的女人——佐伊·丹斯切尔。
她换了一身衣服。展映时穿的是素净的灰色连衣裙,现在换成了深蓝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但没有喝。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理由离开酒会。
林风还没想好要不要过去,她已经转头看见了他。隔着人群,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林风点头回应。然后她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你也不喜欢酒会?”她问。
林风举了举手里的气泡水。“我不喝酒。但酒会本身,无所谓喜不喜欢。”
佐伊看着他手里那杯气泡水,笑了。“你不喝酒?NBA球员不喝酒?”林风说:“大部分喝。我不喝。”
“为什么?”
“训练。比赛。”
“休赛期呢?”
“也训练。”
佐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是我见过最自律的NBA球员。不,你是我见过最自律的运动员。”
林风看着她。“你见过很多NBA球员?”
佐伊想了想。“不算多。参加过一个慈善活动,和一些球员聊过。他们……”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们很热情,很有能量。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佐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身上没有那种……征服欲。不是说你不想赢,而是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厉害。”
林风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佐伊喝了一口红酒,“我见过太多有征服欲的男人。导演、制片人、演员、投资人。他们一坐下来就开始展示自己——我拍过什么戏,我拿过什么奖,我认识谁。你不一样。你不说,但你身上有一种……”她想了想,“一种安静的自信。”
林风没说话。佐伊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你说。”
“你不反驳?”
“你说的对。”
佐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两个人端着杯子,站在酒会的角落里,聊了起来。佐伊先问他为什么来这个独立电影展映,林风说安妮推荐来的,说“这里有很多真正做艺术的人”。佐伊点头。“安妮说得对。她也是真正做艺术的人。好莱坞里不多。”
林风看着她。“你呢?你是吗?”
佐伊想了想。“我是。但我不是那种很卖座的。我的电影,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无聊。”林风说:“我看过你的《和莎莫的500天》。”佐伊挑眉。“那是我最商业的一部。”林风说:“但我喜欢。”佐伊看着他。“为什么?”林风想了想。“因为里面的人不完美。他们挣扎,他们犯错,他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最后,他们还是在往前走。”
佐伊沉默了。她看着林风的眼睛,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你比很多影评人看得还准。”
林风没接话。
佐伊放下酒杯,靠在墙上。“那你呢?你挣扎过吗?”
林风看着她。“每天都在挣扎。”
“挣扎什么?”
“赢。赢了还想赢。赢了六次,想第七次。”
佐伊点头。“我懂。拍完一部好电影,就想拍更好的。永远不够。”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酒会的人渐渐散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杯子。
“走吧,”佐伊站起来,“这里快结束了。我家不远,去我那儿继续聊?”
林风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有一种真诚的邀请——不是那种“我想和你上床”的邀请,而是“我想和你说话”的邀请。
“好。”他说。
佐伊的家在洛杉矶西区,一栋不起眼的平房,和比弗利山庄的豪宅完全不同。院子里种着柠檬树,门口放着一双沾了泥土的帆布鞋。林风跟着她走进去,客厅不大,但到处都是书。
书架上塞满了电影理论、小说、诗集。茶几上堆着几本翻开的书和杂志。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还有一些独立电影的海报。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和几个靠垫。这不是好莱坞明星的家,这是一个电影工作者的工作室。
“随便坐。”佐伊走进厨房,“喝什么?水?茶?咖啡?”
“水就行。”
她拿了两瓶水出来,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佐伊把靠垫拿开,挪近了一点。
“你平时都看什么电影?”她问。
林风想了想。“科比的纪录片。《缪斯》。”
佐伊愣了一下。“科比拍过纪录片?”
“拍过。讲他的伤病、他的复出、他的凌晨四点。”
佐伊点头。“他是一个真正热爱篮球的人。”
林风看着她。“你是一个真正热爱电影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沙发上投下一道道光影。桌上的水没有动,沙发上的毯子滑到了地上,但没有人去捡。他们聊了很多——佐伊讲她拍独立电影时的窘迫,资金不够,演员难找,后期拖了两年。林风讲他落选后在威尼斯海滩打球的那些年,没人相信他能打进NBA。佐伊说:“你知道吗,有一次我的电影被戛纳拒绝了。我在家哭了三天。”林风说:“我落选那天,在洛杉矶街头走了四个小时。没哭,但心里空了。”
佐伊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你和我认识的NBA球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只谈现在。你谈过去。”
林风低头看着她。“你不也谈过去吗?”
佐伊没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框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深。
凌晨两点,佐伊抬起头,看着他。“你该走了?”林风没动。“你想让我走?”佐伊摇头。“不想。”
她又靠回他肩膀上。窗外的夜很安静,洛杉矶在沉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佐伊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黑胶唱片机的唱臂缓缓落下,音乐响起来——Nick Drake的《Pink Moon》,木吉他的旋律在客厅里流淌。佐伊放下酒杯。“你喜欢什么音乐?”林风想了想。“训练的时候听hip-hop。平时,听什么都可以。”佐伊看着他。“听过Nick Drake吗?”林风摇头。“没。”“他是个只在夜晚听的歌手。他生前没人知道,死后成了传奇。”林风说。“那你呢?你生前有人知道,死后也会是传奇。”佐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会说话。”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更慢了。林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佐伊看着他。“你在想什么?”“在想你刚才说的,你是第一个说我在酒会上不急着证明自己的人。”佐伊放下酒杯。“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林风转头看着她。“你也孤独?”
佐伊没有回答。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垫被她拿开了,她挪近了一点。“你知道吗,我在好莱坞快二十年了。拍了二十多部电影,认识很多人。但真正懂我的,没几个。”林风看着她。“我懂你什么?”佐伊想了想。“你懂我不喜欢红毯。不喜欢采访。不喜欢被问‘你下一个项目是什么’。你懂我拍电影不是为了票房,是为了……为了把我脑子里的画面拿出来给别人看。”林风没说话。佐伊靠过来,头枕在他肩膀上。“你懂我想被看见,又不想被看见。”
林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我懂。我打球的时候,两万人在看我。但真正懂我为什么凌晨四点还在练的,没几个。”佐伊靠在他肩头。两个人安静地听着音乐。Nick Drake唱完,唱片机的唱臂自动抬起,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的虫鸣。
佐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今晚不用走。”林风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深,像秋天午后的湖泊,平静,温柔,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闭上眼睛。
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墙上的黑白摄影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巴黎的街角有人在散步,纽约的地铁有人在等车,洛杉矶的日落染红了整片天空。书架上,书脊上的字模糊了,但贴在上面的便签条微微翘起,像在翻页。唱片机里的音乐停了,黑胶还在缓缓转动。
沙发上的毯子滑落到地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不需要说。
凌晨,月光暗了下去。佐伊靠在林风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林风。”“嗯。”“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林风低头看着她。“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她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会想你。”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洛杉矶的夜结束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