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没看见啊。”李大妈拍着大腿,口沫横飞的描述着当时的场景,“王秀莲那脸色,比猪肝还要紫,她躺在泥地里,两只手直抽抽,白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流,张寡妇当时就吓哭了,连洗衣盆都打翻了,那场面可太吓人了。”
周宇把手里的抹布用力往地上一摔。
“这老妖婆肯定又在装神弄鬼。”周宇啐了一口,“江哥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她这又来哪一出?我看就是讹钱来了,嫂子,你们别去,去了准没好事。”
几个学徒也围过来点头附和。
宋青禾没接周宇的话,老江家这帮人的做派她可太清楚了,江河因为偷废铁刚被抓进局子没几天,老江家现在肯定乱成一锅粥,王秀莲平时在大院里连个碗都不愿意洗,怎么可能大清早好端端的跑去水池边洗衣服?大院里洗衣服的大部分都是各家媳妇,王秀莲这个时候跑出去洗衣服,还偏偏跟张寡妇吵架,吵着吵着就倒地吐白沫了。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这十有八九是演出来的一出苦肉计,目的是拿孝道压人,把江池逼去医院出钱出力。
宋青禾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池。
江池脸色很难看,他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
宋青禾心里叹了口气,江池这男人哪里都好,就是太重情重义了,就算他早就看透了父母的偏心,就算他下定决心要跟老江家断绝关系,可真听到亲妈快要不行的消息,他骨子里的善良还是让他做不到无动于衷,如果不让他亲眼去确认一下,这事绝对会成为他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坎,以后晚上睡觉估计都要做噩梦。
宋青禾大步走过去,握住他的一只手。
“想什么呢?”宋青禾直视他的眼睛。
江池喉结剧烈的滚动了几下。
“我妈她平时身体还可以。”江池声音发哑,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责和纠结。“怎么会突然严重到送急诊,万一真抢救不过来……”
“江池,你看着我。”宋青禾稍微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江池低头看着她。
“咱们现在就去医院。”宋青禾语气平稳坚定,“是真病还是假病,咱们去看了才知道,哪怕她真是在抢救,需要花大价钱,咱们出钱出力给她治。咱们图个问心无愧,对不对?”
江池愣愣的看着宋青禾。
“但要是别的什么情况。”宋青禾说的很隐晦,“你心里也就彻底有个底了,对吧?”
江池不是傻子,他立刻听懂了宋青禾的话外音,他反握住宋青禾的手。
“媳妇。”江池眼眶微微发红。“去医院要是碰上老江家那些人,肯定又要连累你跟着我挨骂,他们那张嘴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我不想你受委屈。”
“我受委屈?”宋青禾笑了笑。“你看大院里谁能让我宋青禾受过委屈?我就算站着让他们骂,他们敢张那个嘴吗?行了,别磨叽了,周宇,打盆水来,让你们江厂长洗把手。”
周宇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动作麻利的端了一盆井水过来。
江池拿起一块香皂,在手里用力的搓洗,黑色的机油混着肥皂沫被冲掉,手背都搓红了。
宋青禾转身走到老孙头跟前。
“孙师傅,厂里的活儿你帮忙盯着点。”宋青禾吩咐。“那几辆重卡的底盘别让学徒自己动,你得多上上心,还有,你前天刚修好的那辆边三轮摩托车,借我们开一下。”
“没问题。”老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瘸一拐的走去棚子底下,把车钥匙拿出来递给宋青禾,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池,凑到宋青禾身边低声说道,“油是满的,你们路上慢点开,这事啊,我看没那么简单,你们多长个心眼。”
江池洗完手走过来,他接过钥匙,两人走出大铁门。
那辆绿色的摩托车停在墙根底下,这车是市机械局淘汰下来的,老孙头花了几天的功夫把发动机重新大修了一遍,现在跑起来贼有劲。
江池跨上驾驶座,宋青禾抬腿坐在他身后抱着他的腰。
江池用力踩下启动杆,排气管发出一阵响亮的突突声,冒出一股蓝黑色的尾气,他挂上挡,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顺着城南坑洼不平的土路朝市医院的方向开去。
路上风很大,宋青禾坐在挎斗里,看着道路两旁向后倒退的平房和树木,路上的行人穿着朴素的灰色或者蓝色衣服,推着自行车匆匆赶路,江池双手死死的握着车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车速很快,遇到坑洼的地方车身剧烈颠簸,但他根本顾不上减速。
市医院在城西,开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摩托车停在市医院的大门口。
这年代的市医院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大门敞开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排着长龙,有人抱着哭闹的小孩,有人手里捏着药单子跑来跑去,大厅角落的长椅上躺着几个打吊瓶的病人,家属坐在地上打瞌睡。
江池把摩托车靠边停好,拔下钥匙塞进口袋,他下车的时候腿明显绊了一下,宋青禾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大妈说人在急诊科。”宋青禾拉着他往里走。
两人穿过拥挤的大厅,按照墙上斑驳的红色指示牌指示,找到了位于走廊尽头的急诊科。
急诊科的走廊比外面安静一些,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端着搪瓷盘来回走动。
江池走到护士站。
“同志。”江池双手按在柜台上,声音有些发颤。“问一下,今天早上有没有送来一个叫王秀莲的病人?红星机械厂送来的,说是晕倒了。”
护士翻开桌上的登记本,手指顺着名字往下划。
“王秀莲是吧。”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江池。“送来的时候挺急的,现在在最里面那间观察室,你们是家属?赶紧去交费。”
护士扔过来几张单子。
江池拿起单子就要往缴费处跑。
宋青禾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
“急什么?”宋青禾把单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折了两下塞进自己口袋。“人都已经进观察室了,又不差这两分钟,咱们先去看看情况再交也不迟。”
江池愣了一下,顺从的跟着宋青禾往走廊深处走。
急诊科的病房大门都敞开着,走廊里只有家属低声的谈话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宋青禾原本以为这所谓危急的情况,怎么也得有抢救仪器的声音,或者医生护士急匆匆进出的身影。
可是什么都没有,不但没有这些急救的动静,走到最深处那间观察室附近的时候,走廊里反而响起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那声音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