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屑。
“聊完玉帝这张撒出去的大网,咱们来说一个让本座实在忍不住想骂的人。”
凌霄殿里,不少仙官刚刚还在为“钓四条鱼”头皮发麻,听见这话,眼皮又是一跳。
又要骂谁?
不会又是陛下吧?
玉帝端坐龙椅,手指停在扶手上。
他现在已经有点习惯了。
说书人骂得越狠,后面洗得越亮。
前面骂朕钻桌子,后面洗成安天大会。
前面骂朕冷血无情,后面洗成借刀养神。
所以这次,骂谁都行。
只要最后别把朕绕进去就好。
林道折扇啪地一拍。
“刘彦昌!”
“三圣母的男人!”
“沉香的爹!”
华山脚下,沉香身体猛地一僵。
父亲?
他怎么也被说书人拎出来了?
沉香握着开山神斧,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心里突然有点慌。
前面天幕把杨戬扒得鲜血淋漓,把孙悟空扒得道心乱颤,如今轮到刘彦昌,他本该愤怒,可第一反应竟不是反驳。
是不敢听。
因为他太清楚自己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林道身体前倾,折扇指着天幕外,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嘲讽。
“诸位洪荒大佬,你们知道刘彦昌是谁吗?”
“一个书生。”
“一个凡人。”
“一个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读书人!”
赵公明听到这里,眉毛直接扬了起来。
“哎哟,这开头就不对味啊。”
云霄看了他一眼。
赵公明赶紧压低声音,可嘴角已经咧开了。
他喜欢这个调子。
骂废物,他赵公明可太爱听了。
林道折扇一转。
“说到这里,咱们先拿他跟另一个凡人比一比。”
“杨天佑!”
凌霄殿里,杨戬的眼神微微一变。
灌江口屋顶上,他原本低垂的手指轻轻扣住刀柄。
父亲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久远了。
久远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疼了。
可林道一提,胸口那块旧伤还是动了一下。
“杨天佑虽然是个凡人,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道竖起大拇指。
“为了保护云华仙子和三个孩子,他敢和天兵天将对峙!”
“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明知道会死,可他一步都没有退!”
“那一战,他死了。”
林道声音一沉。
“死得像个男人!”
杨戬闭了闭眼。
他想起那个凡人男人挡在他们面前的背影。
没有法力,没有神兵,甚至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可他没退。
这就够了。
那是他爹。
哪怕三界后来怎么说杨家丑闻,怎么说仙凡私通,怎么说天规不可犯,杨戬心里一直知道,杨天佑不丢人。
真正丢人的,从来不是他。
林道的声音猛地一转。
“刘彦昌呢?”
“诸位再看看刘彦昌!”
“三圣母被天兵带走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林道冷笑。
“躲在书桌底下发抖!”
“三圣母被压华山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写诗!”
“写什么?”
林道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念了两句。
“华山高,高入云,我的娘子在何处。”
“然后呢?”
“哭!”
凌霄殿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突然歪了一下。
有仙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太白金星胡子抖了抖,硬是把脸绷住。
这话太损了。
可损归损,他竟然没法反驳。
刘彦昌那个人,天庭档案里有记载。
读书人,性子软,胆小,遇事慌,除了会哭会写酸诗,真没干过几件像样的事。
太白金星心里叹了一声。
三圣母何等人物,怎么偏偏栽在这种人身上?
若不是红线被人动了手脚,这事说破天都不像正常姻缘。
赵公明忍不住了,直接一拍大腿。
“说得好!”
“那刘彦昌就是废物!”
殿内不少仙官下意识看向玉帝。
玉帝面无表情。
他心里却点了点头。
骂得不错。
这个刘彦昌,朕当年也看不上。
要不是看在沉香身上,要不是杨婵已经被牵扯进去,朕早让人把这软骨头丢出三界档案了。
林道越说越气,折扇拍得桌案砰砰响。
“诸位大佬,你们品!”
“你们细品!”
“三圣母被压华山那么多年,刘彦昌去看过她一次吗?”
“没有!”
“他去过华山吗?”
“没有!”
“他去天庭求过情吗?”
“没有!”
“他去灵山拜过佛吗?”
“没有!”
“他就蹲在家里写诗,写完了哭,哭完了写,写了十几年!”
林道猛地一拍桌。
“这叫什么?”
“这叫废物!”
轰!
这两个字直接把华山脚下的沉香砸得脸色惨白。
他想抬头骂回去。
想说不许你这么说我爹。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说书人说的每一句,他都听过,见过,甚至亲身经历过。
父亲确实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做人,教他温良恭俭让。
可母亲呢?
母亲在华山底下。
这么多年,父亲从没带他去看过一次。
小时候他问过。
“爹,我们去找娘好不好?”
刘彦昌只是抱着他哭。
哭到最后,还是那几句话。
“你娘命苦。”
“爹没用。”
“沉香,你要好好读书。”
沉香那时候心疼父亲。
现在听着天幕,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没用。
原来父亲自己也知道没用。
可知道没用,又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眼泪砸在地上,沉香死死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他可以恨杨戬,可以恨天庭,可以恨玉帝。
可现在说书人把刘彦昌摆出来,他突然发现,自己连恨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灌江口。
杨戬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刘彦昌。
他早就想一巴掌拍死那个废物。
第一次见刘彦昌时,杨戬就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他是凡人。杨天佑也是凡人,可杨天佑有骨头。
刘彦昌没有。
那人看见他时,连站都站不稳,口口声声说爱杨婵,说愿为杨婵赴死,可天兵一到,腿先软了。
杨戬当时握着三尖两刃刀,是真的动过杀心。
杀了算了。
这种东西,也配做婵儿的夫君?
可他不能杀。
因为刘彦昌是沉香的爹。
他若杀了刘彦昌,沉香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哪怕将来知道真相,也会在心里扎下一根刺。
杨戬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可以背负骂名,可以让沉香恨他,可以亲手把外甥逼上绝路。
可有些事,他不能做。
不能杀刘彦昌,比不能救杨婵还让他憋屈。
至少杨婵那里,他还能骗自己一句大局为重。
刘彦昌这里,他连骗都骗不顺。
天幕上,林道冷笑得更厉害。
“西方二圣当年找杨天佑当棋子,至少找的是个汉子。”
“可这一次,找刘彦昌。”
他停了一下,脸上的嫌弃几乎快溢出来。
“质量严重下降!”
凌霄殿里,有仙官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道折扇往前一指。
“这说明什么?”
“说明西方教急了!”
“随便找个人就把红线牵上了,管他是汉子还是废物,能用就行!”
这话一出,三界一片哗然。
太白金星捋着胡须,沉声叹道:
“刘彦昌此人,确实不堪。”
赵公明立刻接上。
“什么不堪?那就是废物!”
“三圣母怎么会看上这种东西?肯定是西方牵的红线!”
他越说越上头,直接指着灵山方向骂。
“正常女仙谁会喜欢这种窝囊废?会写两句酸诗就了不起了?天兵来了钻桌底,娘子被压写诗哭,这种人要在贫道手底下,早一巴掌拍成灰了!”
殿内不少仙官默默点头。
这话糙。
但真。
云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师兄难得骂得这么准,拦他反而显得自己没眼光。
大雷音寺。
佛光暗了暗。
如来佛祖端坐莲台,脸色难看得很。
说书人这一刀,不是砍灵山,是往灵山脸上泼脏水。
西方布局,棋子质量下降。
这话传出去,灵山脸往哪搁?
燃灯古佛闭着眼,念珠转得极快。
他不想听。
可天幕声音偏偏一字不漏钻进来。
弥勒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肥厚的手掌按在布袋上,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