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
比当众抽黑衣圣师一耳光还狠。
黑衣圣师的手指死死扣进掌心。
骨节都快绷裂了。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顶。
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存在面前,解释没有意义。
认错,至少还能活。
沉默片刻后,黑衣圣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猛地抬头。
眼里全是急切。
还有压不住的不甘。
“大人!”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
“‘幼儿园’全毁了!”
“上千年的心血,三万多个精心培育的素材,全落入了陆尘手里!”
“这会严重污染后续实验数据,也会影响‘万族之劫’的参数设定!”
“属下恳请——启动更高权限干预!”
“直接动用‘灭世指令’!”
“将道源星,连同那些被污染的素材,一起格式化!”
“趁它还没彻底长成气候,直接抹掉!”
“一了百了!”
他说得又急又快。
像是慢一秒,陆尘就会变成一个他再也压不住的怪物。
说实话。
他是真的怕了。
陆尘那个东西,还有陆尘手底下那群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疯子,已经不能用“超出预期”来形容。
那是把他的认知按在地上摩擦。
钓鱼阵盘。
小灰啃核心。
幼崽拆基地。
尼德霍格临死反杀。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离谱得像在开挂。
再让他们折腾下去,谁知道下一次又会整出什么大活?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现在。
立刻。
掀桌。
把这个越来越不受控的实验体,连同他的文明,一起从宇宙里删掉。
然而。
司命官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
甚至连手腕都没完全动。
“急什么?”
“格式化?”
祂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
不是被黑衣圣师说动了。
而是觉得他蠢。
“为什么要格式化?”
“你不觉得——”
司命官微微侧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现在的剧本,比我们原本写好的那个,要精彩多了吗?”
黑衣圣师一愣。
“大人,可是——”
“没有可是。”
四个字落下。
不重。
却冷得吓人。
那种冷,不是发怒。
而是上位者看见蝼蚁乱动时,随手压下去的平静。
司命官终于从光幕上移开目光。
祂看向黑衣圣师。
那双眼睛里没有正常意义上的瞳孔。
更像两片微缩的宇宙。
星辰生灭。
文明起落。
时间在里面流淌,又在里面死去。
祂只是看了一眼。
黑衣圣师全身的血,像是瞬间停了。
神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经脉、道力、意识,全部卡死。
他想说话。
想解释。
想把陆尘的威胁再强调一遍。
可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刻,他才真正想起来。
站在自己面前的,到底是什么存在。
司命官。
主管命运的神官。
有资格裁定一个文明的生死。
而他黑衣圣师,在祂面前,又比那些实验体高贵到哪里去?
说白了。
也不过是一条会汇报数据的狗。
“你的任务,是引导,观察,记录。”
司命官收回目光。
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散平淡。
可黑衣圣师很清楚,刚才那一眼,才是祂真正的底色。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一个实验体该保留,还是该销毁?”
“属下……不敢。”
黑衣圣师的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冷汗已经把后背浸透。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司命官重新看向光幕,像刚才只是顺手拍掉了一粒灰。
“你和我,都只是观察者。”
“过早亲自下场,会污染最宝贵的实验数据。”
“那些数据的价值,比你,比那三万个素材,比整个道源星加起来——都珍贵得多。”
“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
“嗯。”
司命官似乎还算满意。
随后,祂笑了。
那笑容很浅。
却让黑衣圣师后背发寒。
“而且——”
祂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
柔和得不正常。
像有人在欣赏一件即将被亲手摔碎的艺术品。
“我得跟你说实话。”
“我现在的心情,其实非常好。”
“因为我真的,很期待。”
祂的手指轻轻敲着王座扶手。
一下。
一下。
像倒计时。
“当这只小老鼠,这只自信到以为自己看穿了一切、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开席’的小老鼠……”
“在踏上那条仙路的一瞬间。”
“发现自己并没有飞升到什么仙界。”
“而是被直接拖进一个——由我亲手为他量身打造的——必输规则战场。”
“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大殿安静下来。
连那些光幕里,正在挣扎求生的文明,似乎都在这一刻没了声音。
“是震惊?”
司命官的声音很轻。
“是愤怒?”
“还是从天堂一脚踩空,直坠深渊时,那种最纯粹的……”
“绝望?”
祂闭上眼。
脸上的神情,几乎带着享受。
像一个等了很久的食客,终于闻到了主菜上桌前的香气。
“那份数据。”
“一定很美味。”
黑衣圣师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他听懂了。
司命官根本不在乎“幼儿园”被端。
不在乎三万多个素材丢失。
不在乎他黑衣圣师输得有多难看。
甚至不在乎陆尘现在有多强,道源星联盟有多牢固。
这些,在祂眼里,全是前菜。
全是为了把陆尘的希望值推到最高,而刻意保留下来的铺垫。
希望越大。
绝望越深。
站得越高。
摔得越响。
这才是司命官真正想看的东西。
真正的主菜,不是战争。
不是屠杀。
也不是某个计划的成败。
而是陆尘在发现一切努力都没意义时,灵魂深处崩开的那一瞬间。
那份数据。
那份最纯粹的绝望数据。
才是祂等了不知多少纪元,真正想收割的东西。
黑衣圣师的后背彻底凉透了。
“好了。”
司命官挥了挥手。
态度随意得像赶走一只碍眼的虫子。
“退下吧。”
“别再让我看到你那张写满失败的脸,影响我看戏的心情。”
“是……属下告退。”
黑衣圣师如蒙大赦。
身体化作一道黑烟,仓皇消失在虚无之中。
连离开的姿势,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狼狈。
大殿里,再次只剩司命官一个。
以及无数面映照着万千文明生死的光幕。
祂重新把目光投向最大的一面。
道源星。
启明圣城。
光幕里,灯火通明。
无数修士和玩家,正在做最后的备战。
铸器师连夜打造装备。
阵法师加固最后一组防御阵。
军部正在进行飞升前的最后一次全面检阅。
星港之中,联盟舰队已经集结完毕。
封神号庞大的舰体停在星光下,金属外壳泛着冷光,像一头随时会醒来的远古凶兽。
八域联盟的旗帜,第一次和人族战旗并肩飘扬。
一切都有条不紊。
一切都充满希望。
司命官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笑得很温柔。
也比任何恶意都可怕。
“准备吧。”
“尽情准备。”
“把你们的希望堆到最高。”
“把你们的信心撑到最满。”
“因为只有这样——”
祂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动作很随意。
像翻过一页棋谱。
“摔下来的时候,才够好看。”
那一点落下。
面前光幕的画面立刻变了。
不再是道源星温暖的灯火。
而是一片被战火烧烂的破碎星空。
漆黑宇宙里,无数大陆碎片漂浮着,像被丢弃的尸骨。
每一块碎片上,都插着残破的战旗。
有的还在燃烧。
有的已经化成灰,只剩孤零零的旗杆戳在废墟里,像一座座墓碑。
无数形态各异的种族,正在那片星空废墟里厮杀。
有的浑身覆满鳞片。
有的身体缠着藤蔓。
有的根本没有血肉,只是一团纯粹的能量。
他们没有阵型。
没有战术。
更没有文明该有的体面。
这里只有杀。
只有活下去。
只有踩着别人的尸体,往前爬。
而在这片混乱战场的最中央——
一座关隘,横在星河之间。
大到让人分不清距离。
那不是用砖石垒成的城。
而是用骨头堆出来的。
亿万枯骨。
从基座到城墙,从城墙到城楼,每一寸都由生灵遗骸铸成。
骨缝里渗着暗红色的光。
像这座关隘本身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在吞噬所有靠近它的生命。
关隘之上。
三个字高悬。
由鲜血凝成,散发着让灵魂都发颤的凶光。
那三个字挂在那里,就像一道判词。
冷冰冰地告诉所有路过的文明——
你以为的终点。
只是另一场噩梦的起点。
光幕前。
司命官看着那座关隘。
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剩下的,是更深的期待。
“游戏——”
祂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没有人听见。
只有无数光幕里,无数正在拼命求生的文明,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一只手握住。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在微笑。
“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