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艇穿过第一层防御。
蓝白色的光潮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狭小的座舱照得通亮。
陆尘清楚地看到,青丘的尾巴炸成了十朵蒲公英。
书的手指死死按在记录册上,指节紧绷。
星瞳的全息虚影数据流狂飙。
然后,一切卡住了。
不是时间暂停。
是眼前的画面,直接裂开了。
从视野正中央开始,一道极细的缝隙横贯而过。
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黑暗,也不是虚无。
是光。
真实、粗粝、带着浓烈硝烟味的光。
那光,跟他此刻处的“冷光”完全两码事。
冷光像手术室的无菌灯,精密又死板。
而裂缝里涌出来的那团光,混浊、滚烫,还夹着金属碎屑的余温。
就像隔壁有人炸锅,滚烫的油星子直接崩他脸上了。
陆尘目光一震。
这他妈——
识海深处,封神榜碎片毫无征兆地掀了桌子!
不是以前那种“提示性震动”。
更不是“叮——恭喜您获得提示”的系统客服级颤动。
是整块碎片从休眠态,瞬间拉满功率。
金光冲天,把他的整个神魂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炸得粗暴、蛮横、丝毫不讲道理。
就像沉睡万年的看门大爷,忽然发现家里进了贼。
直接把最高级别的警铃焊死在墙根,音量拉满,主打一个全频道广播!
紧随其后的,是甜心。
那颗常年窝在识海角落的银色光球。
在封神榜碎片爆发的同一瞬间,炸出一道惨白的光。
白到什么程度?
白到陆尘的视觉信号直接宕机了零点三秒。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曝光过度的废照片。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存在。
那道白光不是普通的攻击,而是外科手术。
一波贴脸输出,精准到纳秒级。
它死死锁定了目标——那是一层笼罩在陆尘神魂外层的膜。
极薄。
薄到他从头到尾,都没察觉出半点毛病。
就像鱼不会觉得水奇怪,蚕不会觉得茧多余。
那层膜由规则编织,靠法则吊着命。
它紧紧贴合着他的神魂,比皮肤还严实,比呼吸还自然。
就是这玩意儿,让他的感知系统一直在接收“正确”的信息。
穿梭艇在前进。
青丘在掩护,书在带路,星瞳在报数据。
一切都对,一切都合理,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完美。
太完美了。
但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假的,终究是假的!
甜心那道白光,根本不讲武德。
粗暴地把这层“完美幻境”,当场撕成了稀巴烂。
膜裂开的瞬间,陆尘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白噪音。
不疼。
是彻头彻尾的错位感。
就像你正走在一条平坦大道上。
咔嚓一下,脚下的路没了。
不是断了,是这路本来就不存在。
你脚下一直都是万丈悬崖。
只不过,你之前一直被蒙着眼,没往下看而已。
现在,所有的“感知”同时崩塌。
青丘的十条尾巴,碎了。
不是消失,是像一块彩色玻璃从高楼砸在地上。
先裂出网状纹路,然后一块块剥落。
每一块碎片里,都倒映着一个不同角度的“假象”。
书那一身月白色的身影,碎了。
轮廓像被火烧焦的纸边。
从外往里卷曲、发黑,直到烧得连灰都不剩。
穿梭艇的舱壁,也碎了。
金属质感溶解成灰色的像素点,一颗颗往下掉。
露出后面的……什么?
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星瞳的全息投影,跟着碎了。
数据流变成一团乱码,乱码变成刺耳的杂音。
最后杂音也散了,化作一片死寂。
碎得干干净净。
像一面摔烂的镜子。
碎片里倒映着万千景象,却没有一个是真的。
陆尘的意识,在这片稀碎中飘了一瞬。
短暂又剧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我是谁?我在哪?我刚才在干嘛?
灵魂三问,像三根针扎进太阳穴。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一秒后,封神榜碎片的金光,将他的神魂死死裹住。
稳稳托底。
就像一个人跳崖跳到一半,被一只大手硬生生揪住了后衣领。
稳住了。
紧接着,真实世界,粗暴回归。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缓慢转场。
不是画面一点点变清晰。
是被人一脚从深水底,直接踹上了岸。
呛水。头疼。
所有感官在同一个瞬间强制开机。
巨大的信息量,像要把颅腔撑爆。
简直就像拿消防水管对着脑子猛灌。
太多了,根本吃不消,但你只能硬扛。
风。
不是空调吹的循环风。
是真正的,从虚空深处刮过来的野风。
裹着灵力残渣和战舰碎片的焦糊味。
炮火声。
不是远处的闷雷,是贴着耳膜炸响的重火力。
“轰轰轰”连成一片,密得像加特林开火的鼓点。
金属共振。
从脚底板一路往上传。
持续的、极有规律的震颤。
这频率他太熟了——封神号的主龙骨在承压时,就是这动静!
说明战舰护盾正在挨揍,而且挨得很惨。
体表有一种被数百根丝线缠绕的酥麻感。
不疼,但那种“有东西在身上爬”的触觉,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鼻腔里,那股深入骨髓的焦味。
那是封神号引擎过载后的余热。
混着硝烟,混着臭氧,还混着……浓烈的血腥气。
陆尘猛地睁开眼。
不对。
应该说,这是他陷入幻境以来,第一次真正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星空。
不是神墟核心区那种绝对虚无的黑。
是活生生的战场,星辰闪烁,远处还有爆炸产生的光球。
他在战场上。
而且不在边缘,是在战场正中央!
他猛地低头。
龙首。
他此刻正盘腿坐在封神号的龙首之上。
那尊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形状的金属龙头,此刻伤痕累累。
左眼位置,被重武器生生砸出一个大坑。
金属边缘翻卷,还透着暗红的余温,一看就是刚添的新伤。
身下的甲板,震动根本没停过。
外层的能量护盾,正在承受狂风暴雨般的轰击。
不是普通的擦伤,是密不透风的火力覆盖。
陆尘抬眼一扫。
护盾光幕上,裂纹密布,蛛网一般。
修复程序已经满负荷运转,发出过载的刺耳嘶鸣。
刚补好一条缝,旁边紧跟着又炸开一条。
这就跟补胎师傅遇上撒满图钉的高速公路一样。
堵不住,根本堵不住。
而护盾外面——
陆尘看清了局势,心头猛地一沉。
封神号方圆百里,飘满了战舰残骸。
有些是人道联盟的涂装。
被打成两截的驱逐舰,尾部引擎还在冒着临终的蓝色火花。
也有些不认识的旗号,估计是敌军的。
但很明显,敌方残骸的密度,远不如自家多。
这就说明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人道联盟,亏麻了。而且亏得很惨!
更远处,道源星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那颗他亲手打下根基的母星。
此刻外围的防御阵列,至少被拔了三分之一。
曾经环绕星球、鲁垚引以为傲的“叹息之墙”。
左翼竟然塌了一大段。
不是被打穿,是整段防线连废墟都没留下。
活像被什么深渊巨兽一口给闷了。
而此刻,至少有三支打着不同旗号的星际舰队。
正从三个方向,对道源星进行收网式绞杀。
交叉火力覆盖,阵型极其老练。
这不是临时拉起来的乌合之众。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联合绞杀局!
但让陆尘最心惊肉跳的。
不是摇摇欲坠的护盾,不是外面的大军,更不是残破的防线。
而是他自己身上。
数百道刺目的金色法则丝线,从虚空中垂落下来。
一端连着虚空,另一端死死扎进他的皮肤。
密密麻麻,像一张金灿灿的大网,把他死死钉在阵眼上。
每一根丝线,都在疯狂往他体内强灌东西。
不是灵力,也不是真元。
是纯度极高、直接能当修炼补药的上界法则!
这感觉,别提多操蛋了。
就像有人接了几百根管子,强行把一条大江的水往水缸里打。
水缸早就满了!
满得水面都凸起来了,全靠表面张力硬撑着。
再多一滴,就得当场炸缸。
可那破管子,还在死命地灌!停都不带停的!
陆尘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动弹。
只有指尖稍微抽搐了一下。
就像一条在冰柜里冻了半年的咸鱼,刚化了点冻,尾巴尖颤了颤。
四肢重得像灌了铅。
不是受伤的刺痛,也没有灵力淤堵。
纯粹是被撑到了极致。
那种“肚子快爆了,大妈还在往你碗里强塞红烧肉”的极致胀裂感。
他的内宇宙……到底怎么了?
陆尘分出一缕神识,往体内探了一眼。
看完,他整个人都麻了。
上次看内宇宙,还是刚突破渡劫期那会儿。
中间挂着一颗小恒星,阴阳交替,四季流转。
就像个初具雏形的婴儿世界。
虽然小,但活力满满,未来可期。
现在呢?!
七颗!
整整七颗恒星!
散布在内宇宙的各个方位,各自运转着一套独立的法则体系。
主星坐镇中央,六颗辅星环绕。
星辰之间,肉眼可见的引力弧线交织成网。
那不是普通的力场。
那是凝固成实质的规则钢索!
把整个内宇宙拉扯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铁桶结构。
法则密度,原地翻了几十倍。
连空间本身都变厚实了,单层手纸直接进化成了防弹钢板。
地面更是长出了真正的土壤。
不再是之前虚无缥缈的“意境”,而是能踩出脚印、能扎根发芽的真土。
最离谱的是,居然有天气了!
天上有云在飘!
虽然只是薄薄的灰白云层。
但陆尘竟然在自己的内宇宙里,看到了真实的云!
这算什么事?
这不是摸到了大乘巅峰的门槛。
这是直接在天花板上蹦迪,把上层的砖都磨秃噜皮了!
再往上迈半步,那就是真仙境了!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你醒了。”
甜心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没有了平时的欢脱俏皮。
语速压得很低、很稳,像怕惊着他。
“主人,先别急着动,听我把话说完。”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手脚重得抬不起来?那是正常的。”
“法则强制灌体,正在进行最后一轮收尾。”
“估计还得忍半炷香的时间。”
“这会儿要是强行掐断,得损失三四成的修为积累。”
“先忍着点。”
陆尘没强行起身。
不是因为听劝,是因为他刚才试过了。
真他妈动不了。
骨头跟焊死在甲板上一样。
脑子疯狂发号施令,肌肉直接罢工。
这感觉,就相当于给死机电脑狂按F5,CPU都快烧冒烟了,进度条就是死活不走。
“我睡了多久?”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黑板。
嗓子干得冒烟,声带像被强力胶粘过又硬撕开一样。
甜心沉默了一拍。
就这一拍的停顿,分量重得压人。
她显然在斟酌,怎么开口才不会让陆尘当场暴走。
“七天。”
陆尘瞳孔紧缩到极致。
七天!
这两个字砸在脑门上,简直比当头一棒还狠。
“主人,你被困在幻境里,整整七天了。”
甜心语速变快,赶紧倒干货。
她知道这时候绝不能让陆尘胡思乱想,必须把真相拍在他脸上。
“从你在穿梭艇里,看到那道冷光开始,你就已经脱离真实空间了。”
“这就是司命官设的局!”
“没什么‘七层防御’,也压根不存在什么‘隔离层’。”
“打从裂缝撕开的那一秒起——”
“裂缝本身,就是幻境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