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翻到最后一页。
有一条被星瞳单独标红的记录挂在末尾,
显眼得有点不合时宜,像一张夹在账单里的彩票。
陆尘点开。
画面切出来是玩家论坛的实时数据流。
置顶帖子,回复量八百一十七万,还在每秒往上跳。
不是缓缓地涨,是那种服务器快撑不住的、以千为单位的奔涌。
帖子标题六个字——
【我操真掉仙器了!!!】
发帖人:二狗子。
附图一张。
一柄飞剑,握在一双布满血口子的粗手里。
那双手陆尘认不出来是谁的,但那种握法他认识——
是那种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心还没松开、生怕东西掉了的握法。
剑身三尺出头,剑脊处有极淡的金色光从里往外渗。
不炫,不耀眼,就是那么稳稳地亮着,
像一头闭了眼的老兽,呼吸都带着光。
星瞳的鉴定结果标注在图片正下方。
。
功法适配:火系。命名:火鸦剑。
当前战力评估:碾压灵界一切已知法宝,
上限尚需实战校准。】
仙器。
残缺的,下品的,只剩四成完整度的仙器。
但那也是仙器。
仙人用的东西,落在了一个叫二狗子的金丹手里。
陆尘往下翻了翻,捕捉到两条最具代表性的回复——
“二狗子你这浓眉大眼的,怎么被你捡着了?!
老子在第六防线死了三十七次,掉了三根毛!”
“别问了别问了,方位发一下,我带兄弟们过去帮你……保护。”
第二条回复下面跟了两万四千个“帮你保护”。
两万四千个人,集体打出同一句话。
陆尘视线从评论区移开,
把这页数据往旁边划了一下,
没有表情,但拇指在光幕边缘停了零点五秒。
才过了多久?
他闭着眼睛在封神号龙首坐了七天,
这帮人就把“猎仙”的可行性从零摸索到了有章可循。
他翻到了下一页。
---
星瞳整理的时间线拉得很直,内容概括起来就四个字:彻底疯了。
帖子发出去一分钟之内,论坛上冒出三百四十七个猎仙攻略帖,质量参差不齐,
但胜在出手快——战略价值先不论,信心值拉得十足。
配图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人形靶,
用红笔圈出了六个“建议重点招呼的部位”,
圈法随意,批注热情,末尾还补了一句“欢迎补充,持续更新”。
这篇帖子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
是另一个玩家用加粗字体打的:
“你画的这个,是真仙还是萝卜?”
楼下三千人回:“萝卜也冲!”
玩家自发组起来的猎仙小队,
按照论坛统计,突破两千支的时候,
有人开始给队伍取名。
名字这件事,出人意料地认真。
比认真更出人意料的,是认真得这么离谱。
真仙收割机。
仙人掌嘴队——队长备注:专啃硬茬,越硬越上。
伐仙办公室——行政部门风格,招募贴上写着“五险一金,周末双休,偶尔加班斩仙,年终奖视真仙掉落情况发放”。
还有一支队伍叫“你跑什么跑”。这个队没有任何备注,简介栏空白,入队要求一栏填的是:腿快。
据说这支队伍的战术全靠队名体现。
陆尘看到这里,把战报往旁边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翻下去。
窗外的炮火又是一轮。封神号护盾“嗡”地颤了颤,修复程序的低鸣钻进耳朵里。
他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道源星方向。
孙悟空扛着两具真仙的尸,肋骨断着,七成法则余毒灌在血里。
秦雨诺弹药打光了,拿旗舰的船身当盾用。
雷紫悦的护盾碎了四次。
陆玄的人道碑碑体裂了纹。
这些人扛了七天。
而这帮玩家——用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方式,在血和喊声里,自己摸出了一条路来。
不一样的命,不一样的拼法,踩着同一条战线在死撑。
陆尘低下头。
把那口气,慢慢往心底压了下去。
继续翻。
---
下一页,星瞳自动切出了一段实时战场画面。
外围第九防线。
一名执法仙阁的真仙巡查者,已经跑了半个时辰了。
他本来是来支援正面战场的,跑着跑着成了被追的那个,到现在还没想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追他的是大约三百名玩家。
三百人。
没有阵型,没有统一指挥,唯一共同点是每个人的血量上限都不高,却没有一个往后退的。被劈中的就地复活,复活了继续追。那种追法,不是两军对战的推进,更像涨潮——你打退一波,浪又回来了,还比刚才高。
那真仙已经不像在打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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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一只被蚁群缠住腿的老虎——每一咬单独看都不是致命伤,但三百张嘴轮流上,两个时辰不停,再厚的法则护体也有磨穿的时候。
画面在陆尘面前继续播。
第一个时辰,真仙还有心思反击。法术一出,能当场轰散一片,干脆利落。
但玩家复活是不需要时间的。他前脚把人轰飞,后脚那人从他身后冒出来了,手里还举着同一把刀,姿势都没换。
第二个时辰,那真仙的护体法则已经出现缺口,法术的爆发半径开始萎缩,每出一招,代价比上一招高。
第三个时辰没到。
“噗。”
一声,就这一声,没有金鸣,没有法则余波,没有任何与“真仙陨落”相称的声势。
陆尘凑近画面看了一秒。
那真仙倒下去的方式很难形容。不是一招毙命,更像某个关键零件终于松了,整个人就这么散架了——先是膝盖跪下去,然后是腰,最后是肩膀,姿势很慢,慢到看起来像在下跪,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清醒了。
死在他手里的玩家超过两百人次。
最终击杀者,是一个角色名叫“低调做人”的剑修。他用的是一把掉了漆、已经开了豁口的三阶法剑,最后一击是侧身补的刀。
不是什么绝世一剑。
就那么一补,补进去了。
陆尘盯着那帧画面两秒,然后把它关了。
“星瞳。”
“在。”
“战损结算——那三百人,死亡人次多少?”
“两百一十三次。复活率百分之百。经验收益按当前大乘期标准核算后,参与人均突破概率提升显着。”星瞳顿了一下,“其中十七人,在战斗过程中当场突破。”
十七人。
在围猎真仙的过程中,直接升了。
死一次,爬起来一次,身体把那个濒死的极限状态记进骨头里——然后在某一次复活的刹那,所有记忆同时叠满,瓶颈“啪”的一声,碎了。
不是顿悟。是活磨出来的。
一次次喂给死亡的命,从死亡那里,换回来了突破。
陆尘把这组数字在脑子里嚼了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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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战报最后翻完。
狂刀的通讯记录截在里面。
这人是联盟里有名的乱战指挥官,鲁垚的旧交,本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胜在一个特质——乱局里越打越清醒,越清醒越能打,遇上越乱的场子越来劲。
通讯记录显示,二狗子那条帖子发出去三个时辰后,狂刀已经在论坛上张罗了四十支猎仙队伍,把那些猎仙小队的活动范围拆开来分区标注,避免互相踩脚、同时抢一只真仙、最后一击归属打起来。
拆完区域,他顺手拉了个通讯群。
群名:伐仙后勤协调中心。
第一条消息:各队报坐标,别抢,排队,来了都有。
随后是龙傲天发的一份公告,标题是《本次猎仙行动DKP分配暂行规定第一版》,内容洋洋洒洒五千字,把击杀参与度、最终伤害比、辅助减速贡献、战场复活协助全部单独拆开算分,细致程度堪比正规公会管理文档,甚至附带了申诉流程。
陆尘翻到那份文档的第三页,看见末尾有一行字,是龙傲天自己加的。
“最终击杀认定如有争议,以星瞳系统记录为准。”
“系统记录不可申诉。”
“放弃幻想。”
回帖第一条:“龙哥你这是提前备好的吧。”
龙傲天回:“废话。我等这天等了很久了。”
陆尘看完这两句,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声。
但那个幅度,是会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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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扫完星瞳的最后一条备注,把光幕关掉。
【仙器击杀归属正式结算完毕。火鸦剑归属:二狗子。当前仙器战场总掉落数量:1件。赌盘开盘情况:已有1,247人参与押注下一件仙器掉落时间,最高单注押了三天内,赔率172比1。押注三天内人数占总数七成。】
七成人押了三天内。
一千多人里,有七百多个笃定地认为——三天内,还会有第二件仙器掉出来。
赔率172比1,他们还是押了。
不是冲钱去的。
是冲着那种已经滚烫起来的、谁都感觉得到的气势去的。
陆尘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放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
膝盖“咯嘣”响了一声,七天没动的代价。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无声抗议,骨头里传来的酸意是真实的,沉的,像在提醒他:你坐了七天,血都是凉的。
他没搭理。
脖子一转,肩一扭,手指一握。
骨节连着炸了一串,从颈椎一路炸下来,把这七天的僵硬一截一截崩开。
外面的炮火没有停,护盾还在挨揍,道源星还在流血。
但这片战场上的气息,跟七天前不一样了。
七天前,玩家那边是被压着的,憋屈,死撑,每一条战报都透着一股“就这样了”的底气耗竭感。
现在——战场数据里,玩家的行动轨迹已经不是防守曲线了。散开的、游走的、结成团往真仙聚集方向钻的。每一条轨迹背后,是一支不怕死的猎队,是一双闻到血腥味就往里冲的眼睛。
没人教他们怎么打。
没人发布系统攻略。
一件仙器把门打开了,他们自己摸进来的。
陆尘往作战室外走了两步,他要找陆玄——把这股子气劲接住,给它一个方向,把散着乱打的猎仙队变成真正能啃硬骨头的力量。
两步没走完。
封神号的预警系统,长嚎了一声。
不是常规的战场警报。陆尘对那个声调太熟了——这一声频率更低,更长,更像某种沉睡许久的感应机制被强行触发,一声闷雷,贴着背脊滚过去。
是针对性逼近警报。
星瞳的声音在同一时间拍进来,没有任何多余词:
“主人,外围方向,有高阶存在逼近。”
“气息级别——”
短暂停顿。星瞳很少在判断上卡壳,这一次停了近整整一秒,像在确认她的比对结果有没有出错。
“超出真仙级别。”
“数据比对中……”
又是极短的停顿。
“执法仙阁。玄仙级执法者。一名。”
陆尘站住了。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孙悟空一口气干了两个真仙,法则余毒扛着,伤口撑着,一步没退;外面三百个玩家两个时辰磨死了一个真仙;论坛上一千多个人在赌下一件仙器什么时候掉,七成押了三天内。
然后,执法仙阁换牌了。
真仙不够用了。
换玄仙来了。
所以七天里那片“方圆三十里零交火”的灰色区域,不是巧合,也不是疏忽——是等。等他喂饱了,等法则灌满了,等他睁开眼睛,等这场棋还没下完。
眼下,这棋走到了下一步。
陆尘转身,走回主位。
这次落座没有多余动作。手指落在通讯频道上,停了不到一秒。
他不着急。
玄仙的气息在逼近,但逼近的速度不快——更像是踱步,
像一种宣示,一种“我来了,你们看清楚”的从容。
那就让他来。
“星瞳,把陆玄叫过来。”
“收到。”
“还有——”
他往那个逼近的气息坐标瞄了一眼,
眼底的黑白两色在这一刻静止下来,
沉的,像水底压着的东西。
“把孙悟空也叫醒。”
停了一拍。
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平,平到近乎随意:
“告诉他,项链的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