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仙阁外勤档案室，有一套标准的巡查日志格式。
格式很规整。
每栏都有固定名目：日期，坐标，任务类型，目标等级，处置结果，仙石消耗，备注。
备注栏通常是空的。
大多数巡查者懒得写，
也没什么好写的——下界飞升者，
常规清剿，结案，下一份。
这套格式，外勤巡查者徐鸣用了将近八万年，没有一次觉得备注栏有必要存在。
但从三天前开始，他开始往备注栏里写东西了。
写得很密。
密到原本那个小格子已经装不下，他用的是附页。
附页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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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任务：落仙原外围第七区域例行清剿。目标：道源星联盟飞升者若干。预计难度：极低。
事情出了点岔子。
我在第七区域南缘巡逻的时候，被一支约百人的飞升者小队发现了。
我说，是因为那不像伏击，更像是双方恰好对上了，然后对方全体停了两秒，互相确认了一下这是个真仙吗好像是那上吧——然后上来了。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不稀奇。下界蝼蚁嘛，上来试试，一柄法术扇回去，散了就是。
我扇了。
前三十个，去了。很干净，没废太多力气。法则余波清扫了一圈，尸体整整齐齐往下掉。
我当时在想：剩下的人应该跑了。
我当时想错了。
剩下的人没跑。
他们比之前更用力地冲了上来。
有一部分大概是修为不够、知道正面打不过的，他们用了别的方法——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那是什么方法，只能如实记录：他们往我身上贴，然后在我的护体法则上引爆了自身灵力。
自爆。
就是字面意思，自爆。
然后他们在爆炸的同时喊了一句话。
他们喊的是——
经验！经验！经验！
不是一个人喊。是贴上来的所有人，齐刷刷喊，节奏一致，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他们是专门排练过的。
我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渡劫期的自爆，撼动不了我的护体。但我愣了足足有一息——这一息，我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我活了八万年。
我见过飞升者。
我没见过这种飞升者。
缓过来之后我选择了撤退。这不是怯战。以我一人之力在外围消耗一百名飞升者，性价比太低，没有必要。标准流程：脱离接触，向驻点汇报，等待增援，择机再清。
我往北撤。
退了不到二十里，我撞上了另一支队伍。
大约两百人。
他们不是来增援那一百人的。他们是另一支独立的猎仙小队，正好在那片区域活动，正好在我的退路上。
我在这里停顿一下，想郑重记录一件事：
这两支队伍，没有事先联络。
这我确认过了。从他们对彼此的反应来看——双方是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前队的那个举旗人回头冲后队比了个手势，意思大概是别急，我来。
他们不是配合好的陷阱。
他们只是，在这片战场上，任何地方都有人。
我突围了。代价是护体法则碎了半层，右臂的经脉被两枚不知道什么属性的奇门法术缠了，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清干净。
突围完成，转向东撤，往驻点方向走。
走了一半，我用余光往身后扫了一眼。
那三十个我亲手灭掉的飞升者，已经在五里外的某个复活点集合完毕，正排成一列往我方向追。
领头的那个举着一面旗子。
旗子上写的字，距离有点远，我没看全。
隐约看清了末尾四个字——
信我，冲。
我当天晚上抵达驻点。整个驻点就我一个人，其余两名同僚今天分在别的区域，还没回来。我在日志备注栏里写了第一行字：
落仙原的飞升者出了问题。具体是什么问题，我还在整理。
今日状态：护体已修复，右臂无碍。灵力消耗约一成半，静坐补回了七八成，尚可作战。
我没有继续执行外勤任务。
我在一处废弃矿脉附近驻扎，打算修养半天，等同僚归来，三人同行比一人安全。
矿脉里头有很多矿石。高品质的，颗粒感很好，金属光泽，大大小小堆了一地。
我在其中一块旁边坐了下来。
坐了大概半柱香，那块石头动了。
我当时的反应：这块石头在动。
然后我意识到，旁边那块更大的也动了。
两块矿石，同时揭开了伪装，露出里面各自蜷缩着的一个飞升者。
他们的修为不高。合体期，顶天了。
但他们手里握的东西不对——一个拿着染了五种不同颜色法则余烬的短刃，另一个拿着一枚应该是从什么真仙储物袋里扒出来的符文弹。
他们在矿石形态里藏了多久，我没法判断。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半天，也许从我选定这块落脚地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这里了。
出手很快，比我预估的快。
那枚符文弹贴着我的左侧肩膀炸了，护体隔开了大部分，但有一股奇异的法则穿透进来——不是伤害，是那种往经脉里打进去一颗钉子的麻木感，我的左臂在接下来将近二十息的时间里，反应迟钝。
我没有丢掉那条胳膊。
但差一点。
差那么一点点。
合体期的飞升者，让我的左臂差点报废。
我把他们两个处理掉，在当场坐了很长时间。
不是在休整。我的法力恢复得很快，坐着是因为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他们是怎么决定用矿石伪装的？
这不是随机应变。这是有人提前想好了这个玩法，然后教给他们，或者他们自己在战场上摸索出来，然后用了。
合体期。伪装成矿石。偷袭真仙。
八万年了。
我没见过这种打法。
日志备注第二行：
建议所有外勤人员立即更新敌情手册。重点：下界飞升者存在高度战场适应能力，且修为分布极广，不可以修为高低判断威胁系数。另外，请不要在废弃矿脉附近休息。
第三天我遇到了仁义。真正意义上的仁义。
我在外围碰上了来自第八区域的另外三名巡查者，他们也是从各自区域撤出来汇合的。四个人站在一起，我感觉到了久违的踏实感。
四名真仙。
哪怕是外围没有序列的散兵，四名真仙站在一起，这片区域的飞升者再怎么成群结队，也掀不起太大的浪——这是我当时的判断。
我的判断，是个废物。
我们商量好了一起往中枢据点撤，走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路程，天上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
不是云。
是一个影子。
影子落下来之前，我已经意识到不对了——那个影子太大了，落下来的速度太快了，带着一种我这八万年里总共感受过不超过十次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信号。
然后那个影子变成了一头巨猿。
千丈高的巨猿。
赤金毛发。双目如炬。肩膀上扛着一根金色的棒子，棒子上有血，深色的，不是新鲜的。
它从天上落下来的那一刻，落仙原这一片区域的虚空都矮了。
我旁边的三名同僚里，跑得最快的那个，来不及跑。
金箍棒横扫，一息，他没了。
不是死了，是没了——那种消失的方式，干净到让人无法描述。
剩下两个，也没了。
两息。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跑出去的。我没有仔细想这件事，因为仔细想的话可能会影响我之后几千年的战斗状态。我只知道我当时能跑，跑了，跑出去了。
据点的大门在我身后落下来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气息——是法阵封印的气味，是防护结界的气味，是暂时安全了的气味。
我把背靠在门上，慢慢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然后我抬起头，往据点外看去。
据点有一面透明的监控光幕，实时显示外围三十里以内的热力感应。
光幕上，红色的密度，大概是这样的——
没有准确数字。是那种你盯着屏幕，然后你的数字感知系统先放弃了，然后换成了一个直觉判断：
很多。
非常多。
多到超出的范畴，已经是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热源，把据点外围三十里的范围，涂成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红。
它们在叫喊。
从监控光幕的音效模块听过来，嘈杂，混乱，但能从里面剥离出几个主干词汇：
里面的仙！
出来！
咱们好好说说话！
不用带武器！就这么空手出来！
放心，我们这边也空手，我们只带了一把刀，和一面旗子，和五十枚符文弹，算是空手！
我在据点地上坐着，把监控光幕看了很久。
日志备注第三行，也是最后一行：
我需要请假。理由：累了。
【备注：本日志已由执法仙阁档案系统自动归档。】
【另注：本日志归档后第三个时辰，被某不明来源的数据访问请求提取，在落仙原玩家论坛全文发布，标题为——】
【《真仙亲历：我死活想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
【发帖人：二狗子。】
【评论数：一千四百八十二万。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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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那边，这条帖子挂上去的速度比野火还快。
不知道是谁截到了这份归档日志的原文，原版粘贴进去，一个字没改，就这么挂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等着有缘人。
置顶第一条评论，是天体物理专业毕业没用处发的，内容很简短：
弟兄们，他在第二天找到了那两个伪装成矿石的玩家了。
就是我们。
我们是被他当场处理掉的那两个。
然后我们复活了，继续在矿脉附近蹲着等下一个。
跟帖第一条：你们后来蹲到人了吗。
天体物理专业毕业没用处回：蹲到了，还是真仙。不过这个没像徐鸣那么沉稳，直接把矿脉炸了，我们两个给炸出来了，没成，哈哈。
跟帖第二条：笑死。
跟帖第三条：徐鸣这个名字是系统归档带出来的吗，他知道他现在有名字了吗。
跟帖第四条：知道又怎么样，据点还被我们围着呢，他出不来。
二狗子在评论区底部浮了一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那个千丈巨猿就是猴哥。
三天没怎么睡，肋骨刚换了新的固定架，法则余毒扛着，就这状态，三天干了我都数不清了的真仙。
然后他们说徐鸣那个据点里还有九个。
这条帖子下面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是一条：
然后是下一条：
猴哥什么时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