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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六章;病态的疯子

    “启禀启禀二王子!南面南面发现大队明军骑兵,正向甘陵疾驰而来!”

    “启禀二王子!东面东面也发现大队明军骑兵!”

    两名斥候的声音在死寂的校场上空回荡,如同丧钟般敲在每一个齐军将士的心头。

    校场上,那些还举着滴血马刀的骑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惶与恐惧。

    他们不惧与甘陵城的守军厮杀,不惧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因为他们知道那都是待宰的羔羊,不会反抗,不会反击。

    可明军骑兵不一样。

    那是白袍军。

    那是天狼骑。

    那是这个天下最可怕的军队,他们灭匈奴,诛吕布,纵横天下,无人能敌。

    而如今,这样的军队正从南面和东面同时向甘陵城杀来。

    齐国骑兵们的眼中,露出了恐惧。

    那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从一个人传染到另一个人,从一队人传染到另一队人。

    有人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有人握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有人则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而袁熙却在这时笑了。

    那笑声很轻,起初只是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低低的呵呵,渐渐地,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最后竟变成了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校场上空回荡,沙哑而癫狂,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释然与悲凉。

    那些还在惊惶失措的骑兵们纷纷转过头,望着他们的二王子,望着那个在尸山血海间仰天大笑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该来的,早晚会来!”

    袁熙止住笑声,喃喃自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疯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整了整被血污浸透的战袍,拢了拢散乱的发髻,然后拔转马头,缓缓向城南方向走去。

    “二王子!”

    几名亲兵连忙跟上,“您要去哪里?”

    袁熙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向南门走去。

    亲兵们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连忙跟了上去。

    甘陵城南门。

    袁熙登上城楼,扶住城垛,向城外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停滞了。

    只见晨光之中,南面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浪潮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甘陵城涌来。

    那是骑兵。

    成千上万的骑兵。

    他们清一色的白袍黑甲,战马嘶鸣如龙,马蹄踏碎初夏干裂的泥土,如同万千雷霆同时炸响,震得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玄色的“明”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苍龙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如同活物,正张开血盆大口,向甘陵城吞噬而来。

    而在那片黑白色浪潮的最前方,一面更为巨大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那是苍龙金旗,是独属于大明皇帝的旗帜。

    旗下,一个身影极为醒目。

    那人身披御用明光金甲,甲片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芒,胸口的护心镜上以赤金镶嵌着五爪金龙,龙首昂扬,龙爪怒张。

    胯下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鬃毛在风中狂舞,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烟尘漫天的旷野。

    他身后,是一片黑白相间的骑兵洪流,浩荡如潮,杀气冲天。

    那….一定是赵云。

    袁熙扶着城垛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他从小就被忽视,从小就被遗忘。

    父王眼中只有长兄和三弟,满朝文武眼中只有嫡长子和嫡幼子,而他袁显奕这个侧室所出的次子,从来都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今日,这么多明军铁骑因他而来,就连那传说中的北明皇帝都亲自赶来了。

    这算不算也被人重视了?

    “哈哈哈”

    袁熙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一种刻骨铭心的自嘲与悲凉。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白浪潮,越过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苍龙金旗,越过那些闪烁着寒芒的刀锋与枪尖,望向更远处的天际。

    晨光已渐渐明亮,东方的朝霞如同泼洒的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而袁熙知道,那片朝霞之下,是大齐的江山,是父王的江山,是那个永远也轮不到他的江山。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因为赵云出现在了这里,就意味着那个被父王寄予厚望的杀招——失败了。

    意味着父王最后的挣扎也破产了,意味着大齐最后的生机也没了。

    “完了都完了”

    袁熙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二王子!”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声音都变了调,“二王子!不好了!兄弟兄弟们打开西门和北门,全全逃了!”

    袁熙的身体微微一僵。

    逃了?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西面和北面的方向。

    仿佛看到一队队齐军骑兵正争先恐后地涌出城门,向旷野中四散奔逃。

    他们甚至顾不上去抢掠来的金银细软,只顾着拼命抽打胯下的战马,只为在明军的铁壁合围完成之前逃离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熙再次仰天长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污,顺着脸颊滚落。

    这应该就是树倒猢狲散吧!

    “滚吧!都滚吧!”

    袁熙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身,对身后那几名还留在原地的亲兵嘶声吼道,“你们还不滚吗?”

    亲兵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挣扎与犹豫。

    他们跟随袁熙多年,虽知这位二王子性情偏执,却终究是他们的主子。

    “还愣着做什么?滚!”

    袁熙怒喝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直指那些亲兵,“再不滚,本王子就斩了你们!”

    亲兵们浑身一颤,终于咬了咬牙,向袁熙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城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城道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风之中。

    城楼上,只剩下袁熙一人。

    他独自站在城垛前,望着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白浪潮,望着那面越来越清晰的苍龙金旗,望着旗下那个越来越近的金甲身影,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整了整被血污浸透的战袍,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拢好,擦去脸上的血污,然后一脚踏上城垛,整个人站在了城垛之上。

    晨风呼啸,吹动他残破战袍的下摆,吹动他凌乱的鬓发,吹动他腰间那柄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佩剑。

    他望着城下那片铺天盖地的明军铁骑,望着苍龙金旗旗下那个已经可以看清面容的金甲帝王。

    “哈哈…”

    袁熙再次大笑,他的声音沙哑而高亢,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嘶吼:

    “屠甘陵者,大齐袁显…”

    然而,袁熙话音未落….

    一支箭羽,如同死神之羽,从苍龙金旗之下破空而至。

    那箭矢快得肉眼难辨,箭身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轨迹,如同流星划过天际,撕裂了晨风,撕裂了薄雾,撕裂了袁熙未竟的话语。

    “噗——”

    箭镞从袁熙咽喉前射入,从后颈透出,带出一蓬血雾。

    袁熙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嘴唇还保持着“奕”字的口型,可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手本能地捂住咽喉,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他的手腕、手臂、肘尖,滴在冰冷的城垛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前踉跄了一步,随即如同断线的木偶,从数丈高的城楼轰然坠落。

    砰——!

    尸体砸在城下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渗出,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暗红,在晨曦的微光中泛着刺目的光泽。

    袁熙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的嘴角,残留着那抹未竟的笑意。

    ——那是释然,是终于被看见的笑意。

    他这一生,从未被真正重视过。

    父王忽视他,兄弟轻视他,满朝文武都当他不存在。

    可今日,千军万马因他而动,北明天子为他而至。

    他袁显奕,这辈子也算被人看见了一回,哪怕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至少他的名字,会被人记住。

    至少今日过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屠甘陵者,大齐袁显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