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图是六张磨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的嘉宾海报，他那张排在最后，还是公司三年前拍的旧图，眼神软乎乎的，还没学会现在这副冷得扎人的样子。
跟拍导演从前座扭过头，递过来个未拆封的口罩：“沉老师，到了。门口有红毯，您正常走进去就行。”
“红毯。”沉迟重复了一遍，尾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对，节目组专门布置的。”
“金影奖的红毯我走过，金凤奖、金象奖的也走过。”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眼看向导演，“现在我要走恋综的红毯。”
跟拍导演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恩”了一声。
沉迟拆开口罩戴上，拉开车门往下走，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这圈子混得，可真有意思。”
【来了来了！前排占座！】
【三金影帝红毯vs恋综红毯，属于是降维打击了】
【“混得可真有意思”样我是没想到的】
【等等他戴口罩？节目组不是要靠他拉颜值吗？】
【有没有老粉？这海报是三年前的旧图啊，公司连张新图都不给拍？】
别墅正门铺着条崭新的红地毯，两边架了六台机位，还有两个扛稳定器的摄象对着车门等。灯光师蹲在遮光板后头，见人下来，条件反射推了个大特写——推完就愣了。
画面里只剩一双眼尾微挑的眼睛，剩下半张脸全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监视器后面，王PD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他戴口罩干什么？”
旁边攥着流程卡的女编剧声音发虚：“可、可能是防疫意识比较强？”
“防疫？”王PD指着屏幕里那双冷飕飕的眼睛，“他上的是恋综，不是发热门诊！”
【哈哈哈哈防疫意识可还行】
【女编剧求生欲已经拉满了】
【王PD血压开始飙升预警，这才刚落车啊】
【沉迟：恋综？我以为来隔离的】
沉迟走到红毯中间，脚步顿了半秒。
地上贴着个金色箭头，指着别墅大门，箭头上方印着节目标语：勇敢说出你的心动。
他低头扫了一眼，抬脚从箭头旁边绕了过去。
灯光师手一抖，遮光板差点砸在脚面上。
【绕过去了！他居然绕过去了！】
【“勇敢说出你的心动”——沉迟：不了，我绕道走】
【导演组：我的设计！我的仪式感！】
【开局就拆台，后面可怎么办啊】
别墅大门推开的瞬间，客厅里五位嘉宾齐刷刷转过了头。
这幕是提前排过的——红毯尽头，门缓缓打开，新人逆光登场，所有人目光汇聚，后期配慢镜头加心跳音，氛围感直接拉满。
但没人排过，逆光登场的人会戴口罩。
“大家好。”沉迟开口，两个字平得象来查水表的。
客厅静了两秒。最左边的林婉儿第一个站起来，白裙子配披肩发，笑起来露出标准八颗牙。她提前做过功课，知道沉迟是二十二岁的三金影帝，清冷挂，搭话就得真诚里带点崇拜，最稳妥。
“沉老师！”她声音甜得象兑了双份糖浆，“可算等到你了！我们刚才还在猜，最后一位嘉宾长什么样呢。”
【林婉儿这声音甜得我牙都要倒了】
【不愧是女团出来的，表情管理真稳】
【前方高能预警，非战斗人员撤离】
沉迟看了她一眼。
准确说，是从头顶扫到鞋尖，目光在她左眼睫毛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的假睫毛，”他语气平淡得象在报菜名，“左边比右边多贴了三根。”
空气当场凝固三秒。
林婉儿的笑还挂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下意识抬手想摸，指尖碰到睫毛根才反应过来，又飞快地把手收回去。
“我、我化妆的时候可能没注意……”
“下次注意。”沉迟的语气，跟剧组场务记道具问题似的。
【？？？？他怎么数出来的？？？】
【林婉儿：我化了三小时妆，你就跟我说这个？】
【“下次注意”——他真的在提工作建议是吗？】
【第一句话就炸场，我服了】
【地铁上笑出声，旁边人以为我疯了】
林婉儿身边的陆景琛站了起来。藏蓝色西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衬得温文尔雅。起身时顺手扣上了西装扣，伸手朝沉迟走过去，一派商界精英的体面。
“沉先生，久仰。我叫陆景琛。”
“你听说过我？”沉迟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算握过了。
“当然，二十二岁三金影帝，圈内谁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这三年在干什么？”
陆景琛的笑僵了一瞬：“这……倒不太清楚。”
“那就别说久仰。”沉迟收回手，插回口袋，“你刚才扣西装扣子的动作，练过多少次？”
【陆景琛：我穿西装是来耍帅的，不是来被拆台的】
【商业互吹当场被击毙】
【“练过多少次”——沉迟你是懂拆台的】
【陆总笑容凝固.jpg】
“我是做实业的，平时比较注重仪表。”陆景琛轻咳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恩，看得出来。”沉迟没再揪着不放，目光扫过剩下几位嘉宾，不快不慢，象在翻一本没什么兴趣的说明书。
周嘉瑞赶紧跳出来打圆场。银灰色头发，笑起来一口白牙，浑身都写着“我是来活跃气氛的”。他小跑着凑到沉迟跟前，弯腰握手，热情得不行：“沉哥好！我叫周嘉瑞！我看过你所有电影！真的！你是我童年偶象！”
“童年？”沉迟看着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我二十六。”
周嘉瑞愣了一秒，光速改口：“……少年偶象！是少年！”
【哈哈哈哈在线改口，求生欲溢出屏幕】
【二十三岁叫二十六岁童年偶象，沉迟：你礼貌吗】
【周嘉瑞：只要我改得快，尴尬就追不上我】
【这孩子太适合综艺了，太好笑了】
沉迟扫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拣了沙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地方离所有人最远，离镜头最近——本来就是节目组留给他的边角位。
“那咱们正式开始！”周嘉瑞试图用音量盖过尴尬，拍了拍茶几上的信封，“节目组给每个人准备了初见卡片，咱们要不要——”
“不要。”角落传来沉迟的声音，淡淡的，却直接把话头掐断了。
周嘉瑞的手悬在信封上方，笑还挂在脸上，眼神已经在问“我现在收回去还来得及吗”。
【周嘉瑞的笑容正在逐渐失去灵魂】
【节目组：走流程。沉迟：我不。】
【这才开场五分钟啊家人们！五分钟！】
林婉儿轻轻吸了口气，坐回沙发上。端水杯的手还有点抖，脸上已经恢复了标准微笑，只是甜度没刚才那么高了。她喝了口水，侧头跟旁边的秦悦笑了下：“没事，可能我妆确实有点浓。”
“你真卸了？”秦悦压着声音问。
“恩，两边都卸了。”林婉儿把脸侧过去给她看，“他眼睛也太毒了……”
“是吧。”林婉儿低头看着杯里的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很淡，“这还是头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我妆哪不对的人。以前从来没人说过。”
秦悦愣了愣，看着她的表情，没接话。
【林婉儿这句“从来没人说过”，忽然有点戳人】
【她笑那一下，是真心动了还是懵了？】
【原来不是生气，是被说中了】
【怎么回事，我居然有点磕到了？】
沙发另一头的陆子衿，全程没说话。
从沉迟进门起，她就抱着茶几上的零食盒，一块接一块地塞饼干，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生怕有人跟她抢。
“你是演员吗？”她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满客厅却都听见了。
沉迟转过头，看向缩在最末端、嘴巴还没嚼完的小姑娘：“问我？”
“恩。”陆子衿把饼干咽下去，歪了歪头，“你刚才走进来，跟那个姐姐说话，跟西装叔叔说话，跟白头发哥哥说话——都不笑。”
她顿了顿，认真总结：“你好象我家的猫。”
客厅静了一秒。
然后周嘉瑞噗嗤一声笑出来，像破了洞的气球，压都压不住。秦悦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连一直没吭声的宋予都转过脸，手指按着嘴角憋笑。
【猫！！她说沉迟像猫！！】
【陆子衿你是我的神！全场唯一敢说真话的！】
【“你好象我家的猫”——人设从此立住，不接受反驳】
【我家猫也这样：谁都不理，又偷偷观察所有人】
沉迟看着她。
准备好的一肚子话——用来拆台的、反驳的、让人闭嘴的，这一刻全卡壳了。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爱笑，确实总在偷偷观察，确实像只戒备心强的猫。
“你叫什么？”他问。
“陆子衿。”
“来两天了，就得出这个结论？”
“我看猫可准了。”陆子衿认真点头，“我家养了三只，每只想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你进门先看姐姐的睫毛，再看叔叔的鞋子，又看哥哥的头发——你在看所有人，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看。”
她又塞了块饼干进嘴，含糊地补了句：“猫都这样。”
【“你在看但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看”——陆子衿是哲学家吧？】
【这句话我直接暂停截屏，太准了】
【沉迟：我居然被一个吃饼干的小姑娘看穿了？】
【猫系男主实锤了】
沉迟沉默了。
这是他进门以来，沉默最久的一次。
然后他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没怼，没反驳，甚至问了句不相关的：“你这饼干，什么牌子的？”
“海盐芝士的！超好吃！”陆子衿把零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沉迟伸手拿了一块，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周嘉瑞下巴差点掉进沙发缝里。秦悦下意识摸出手机，举到一半才想起录节目不能用，又悻悻放下，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可惜不能拍下来发微博”。
【他吃了！他居然吃了！】
【周嘉瑞：我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秦悦：这段不能发朋友圈，我恨】
【沉迟吃饼干好认真啊，嚼了七下我数了】
监视器后面，王PD握着保温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副导演凑过来盯实时数据，声音都打颤：“导演，开播五分钟，同时在线破五十万了！弹幕说这叫……”他低头瞅了眼手机，“叫‘猫系整顿恋综’。”
“什么系？”
“猫系，就是像猫一样……”副导演解释了两句也说不清楚，干脆放弃，“反正观众特别买帐。”
王PD拧开杯盖，枸杞水洒了两滴在手背上，他都没擦。眼睛盯着屏幕里那个靠在角落吃饼干的人——开场拆了假睫毛、怼了商业精英、绕开了标语、戴口罩走红毯，最后栽在一个小姑娘的“猫”字上。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这节目，要么爆，要么炸。反正凉不了。”
一块饼干吃完，沉迟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往房间走。
林婉儿尤豫了几秒，跟了上去。脚步很轻，但沉迟还是听见了。
“沉老师。”她站在走廊里，眼周不红了，睫毛干干净净的，两边终于对称了，“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沉迟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说我假睫毛的事……是真心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林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睫毛，再抬起来的时候，忽然笑了。不是刚才标准的八颗牙，是很轻很短的一个笑，眼睛里亮闪闪的：“好。那我也说句真话——你戴口罩走红毯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节目跟我想的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回客厅，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沉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弧度太轻了，最近的固定机位都只捕捉到一点细微的肌肉变化。
但监视器后的王PD抓住了。他放下保温杯，盯着画面沉默了很久，低声跟副导演说：“这档恋综，可能真的不用剧本。”
【林婉儿追上去的时候，我居然有点鼻酸】
【她问的哪里是假睫毛，是问这个人值不值得信啊】
【沉迟从来不说假话，就是话难听了点】
【所以第一对是假睫毛CP？？？】
【不许乱磕！但我也觉得有点好磕】
弹幕滚得象瀑布，密得快遮住画面。后台的在线人数曲线画出一道徒峭的上坡，副导演盯着那条线，手都在抖：“导演，还在涨！开场十二分钟，同时在线破八十万了！”
王PD没应声。他拿起对讲机，尤豫了几秒，对着所有频道开了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楚：“从现在起，所有机位不准关机。所有剧本作废。沉迟想怎么来，就让他怎么来。”
走廊尽头，沉迟推开房门。把口罩摘下来扔在桌上，走到窗边看外面的花园。泳池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夕阳往下沉，把整座园子镀成暖橘色。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你上恋综了。热搜第一条就是你。”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口罩不错。但还是没遮住你的眼睛。”
沉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最后一缕夕阳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没动。
客厅里，其他人还在消化刚才的兵荒马乱。周嘉瑞搓着手在沙发上打转，拼命想找新话题热场；秦悦和宋予低声聊着什么，时不时往走廊方向瞟一眼；陆子衿还在吃饼干，面前堆起了一座包装纸小山；林婉儿坐在角落，对着手机前置反复看自己的睫毛；陆景琛站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亮着，刚发出一条消息：“沉迟不按规则出牌，建议调整后续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