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嘉宾资料炸进工作群时,王PD刚喝上今天第一口枸杞水。
副导演把平板怼到他眼前,照片上的人他熟——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板正,嘴角挂着分寸感十足的笑。三年前沉迟签那份两亿违约金合同,递笔的就是这个人。
赵平。沉迟的前执行经纪人,沉月如工作室的副手。沉迟被雪藏后,他又跟着干了三年,直到上个月突然离职。
“他来干嘛?”王PD放下保温杯。
“说手里有沉月如留给沉迟的最后一样东西。”副导演压着嗓子,“不是合同,不是钥匙,也不是剧本。说是一句话,沉月如让他当面转达。”
“什么话不能打电话说?”
“沉月如原话是——‘这句话必须当面说。说完他骂我也好,摔东西也好,转身走也好,都行。但不能挂电话。挂了,就真没了。’”
王PD沉默几秒,把平板递回去:“通知沉迟。顺便跟后勤说一声,客厅茶几上的易碎品都收了。”
上午十点,赵平站在心动小屋门口。
一身深蓝色西装,和陆景琛那身精心搭配的不一样——没品牌标,没袖扣,袖口还有道不太明显的磨损痕迹。手里拎着只旧公文包,站在褪色的红毯上,神情象在等一个判决。
门开了,是周嘉瑞,嘴里还塞着半块饼干。
看见赵平的脸,他愣了愣,含含糊糊喊:“沉哥——有人找——”
饼干渣差点喷出来。
沉迟从沙发上站起来。黑T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杯苏念刚泡的红茶。看见门口那张脸的瞬间,他手指没抖,杯里的茶水却轻轻晃了一下。
“沉迟。”赵平先开口,“好久不见。”
“三年零四个月。”沉迟靠在门框上,没请他进的意思,“上次见你,你坐在沉月如旁边,递份合同给我,说签了公司的麻烦就都解决了。”
“我说的是‘公司的麻烦’,没说你的。”赵平推了推眼镜,动作和陆景琛如出一辙,却没半分算计,纯粹是镜架松了,“我今天不是来替她道歉的。她用不着我替。她让我带句话,当面说。”
沉迟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信道:“进来。别坐苏念那把椅子。”
赵平走进客厅,扫了一圈。
陆子衿蹲在茶几旁撒糖霜,手停在半空;秦悦和宋予坐在沙发两端,各捧着本书假装在看;周嘉瑞举着半块饼干钉在厨房门口;林婉儿和陆景琛坐在落地窗旁的双人沙发上,中间只隔了个靠垫。
一屋子人,安安静静的,象在开一场无声的家庭会议。
“节目组给你安排椅子了?”沉迟关上门走过来。
“安排了。”赵平拣了离他最远的折叠椅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膝头,“但我不是来录节目的,说完就走。”
“那就说。”
赵平打开公文包,拿出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抽出来,轻轻推到沉迟面前。是沉月如的字,工整用力,不象便利粘贴那样抖得尤豫,倒有种落笔即定的平静:
“沉迟: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滨海了。
三年前你签了我给的合同,三年后我烧了它。你以为这样就两清了,可有件事你不知道——你十九岁拍第一条打戏的拳馆,是我租的。那时候剧组没钱搭景,我用自己的积蓄垫了三个月租金。没告诉你,觉得没必要。现在说,也不是要你谢我。
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蹲在门口刻‘我会拍好’四个字的那个晚上,我站在门口听见了。这三年我一直记得那个背影。
我毁了你三年,但没毁过你的十九岁。
剧本最后一页,我加了一行字,没放进正片。是给你的,不是给观众的。你想看就看,不想看也随你。”
落款只有一个字:月。
客厅静得能听见糖霜掉在盘子里的声音。
陆子衿举着勺子忘了动,周嘉瑞嘴里的饼干终于咽下去,却没敢出声。
沉迟低头看着信,很久没说话。翻到背面,空白的。他又折回去,慢慢把信纸折好,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说的是真的。”赵平开口了,“拳馆是她垫钱租的,从没跟任何人提过。我整理工作室帐目时翻到收据才知道。三年前的租金按月打给房东,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她一直在付。拳馆倒闭两年了,房东说早就没租客了,可她每个月还往账户打钱。我查了明细,打的不是租金,是‘保管费’。”
他顿了顿:“她知道你迟早要回去拍那场戏。不是林深的戏,是你自己的。”
“她知道我会回去。”沉迟声音有点哑。
“对。你在那拍了十七条,说要拍到最好。后来你拿三金影帝的戏,没一部拍过十七条。”
沉迟没接话。把信折好放进胸前口袋——就在那串三把钥匙的旁边。然后起身往厨房走。
“沉哥?”周嘉瑞小心翼翼叫了一声。
“泡茶。”他头也不回,“赵平,你喝什么?”
赵平愣了,眼镜差点滑下来:“……白开水就行。”
“没有白开水。只有红茶、咖啡,还有陆子衿昨天泡的不知道什么玩意儿。”
“是草莓奶茶!”陆子衿举手,“我按教程做的!”
“那就红茶。”沉迟说。
赵平接过杯子时,手指微微发抖。
做了沉迟三年执行经纪人,他从没见过这人给谁泡过茶。“谢了。”声音有点涩。
“茶是苏念泡的,我就倒了一下。”沉迟在对面坐下,端着自己那杯,“还有什么话,一起说完。”
“还有件事。”赵平又从包里拿出份文档——《沉月如工作室资产清算报告》,“她把工作室解散了。资产清算完剩两笔钱,一笔捐给电影学院动作表演专业,用你的名义。另一笔——”
他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是给你的。她说不是补偿,是片酬。你拍了《替身》,该拿的。”
沉迟扫了眼那串数字,没动:“我拍《替身》,是她说拍完协议到期。没谈过钱。”
“她知道你不会谈,所以直接打在卡里了。”赵平掏出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密码是你生日。她说你不要就捐了,但我劝你留着。不是为钱,是让她知道,你收了片酬,这部戏就真的杀青了。”
沉迟看着银行卡,没伸手。
苏念从走廊走过来,她一直在拐角听着,手里端着个空杯子。走到茶几前,拿起银行卡塞进沉迟手里:“收着。给她发条消息。”
“她把我拉黑了。上次我拉黑她,她换号发过来,我又把那个号拉黑了。”
“用我的手机发。”苏念把手机递给他,“就说,片酬收到了。”
沉迟接过手机,输入框里打了删,删了打,折腾半天,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把手机还回去,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苏念低头看屏幕,已发送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她没问为什么不说谢谢,也不说原谅。她懂,对沉迟而言,“收到了”就是全部。不是和解,不是放下,是确认——这段缠了七年的帐,终于算到了最后一笔。
赵平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停了停,没回头:“沉迟,有句话是我自己的,不是她让带的。”
“说。”
“三年前签合同那天,笔是我递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那支笔收回来。”
沉迟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门口那个侧影。
这个替他算违约金、接烂通告、跟节目组掰扯了三年的人,此刻站在红毯尽头,镜片后面压着三年的愧疚,终于说了出来。
“笔在你自己手里。”沉迟说,“不是沉月如的。”
赵平沉默几秒,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门轻轻合上。
苏念在他旁边坐下:“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他是来辞职的。不是辞沉月如的职,是辞心里那份欠了三年的愧疚。”沉迟低头看着胸口的口袋,那里装着信、三把钥匙,还有一张刚收下的银行卡,“她说没毁过我的十九岁。可她不知道,那天晚上,拳馆门口不止她一个人。”
苏念愣了愣,眼框忽然有点热。
“我蹲在门口刻字的时候,有个姑娘从隔壁便利店买了创可贴跑过来,说我打了十七条,手肯定疼。”沉迟喝了口茶,语气很淡,“后来颁奖典礼后台见你,穿高跟鞋,膝盖上有道疤。我就知道是你。”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道淡得快看不见的疤。
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大半夜追着个打沙袋的武行跑了三条街,摔破膝盖,递了创可贴转身就跑,连名字都没敢问。
“你从来没说过。”她声音有点哑。
“你也没说。扯平了。”
客厅安安静静的。陆子衿把撒好糖霜的饼干推到中间,没人伸手去拿。周嘉瑞靠在门框上,手里的饼干终于吃完了,也没再去拿新的。
晚上,沉迟一个人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
赵平走了,苏念在房间和江晚视频。书房里传来陆景琛和林婉儿对台词的声音,客厅里陆子衿和秦悦追综艺的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他掏出那封信重新看,才发现右下角有行极小的附言,白天没注意:拳馆门口刻的四个字还在,我让人封了透明漆,擦不掉。
信纸背面是空的,可他记得沉月如那句话——剧本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是给他的。
那本剧本就放在二楼书房的书架上,谁都能翻。
他站起来往别墅走,路过苏念房门时敲了敲。
“去看剧本。”
门开了,苏念端着两杯红茶站在门口,像早就准备好了。
书房里很静,书架上的《替身》剧本静静立着,封面翻得起了毛边。
沉迟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原先那句“献给所有被合同困住的人”被划掉,改成了“献给所有签过合同的人。包括我自己”。
再往下,还有一行铅笔字,很淡,象是写了又擦、描了又改,最终还是落了笔。不是写给观众的,是写给翻到最后一页的人的:
“你十九岁说你会拍好。你做到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行字,算我欠你的。”
沉迟合上书,放回原位。
苏念站在旁边,端着两杯茶,没说话。窗外月光铺在泳池上,碎成一片银白。
“她还欠我一句再见。”沉迟说。
“她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苏念把一杯茶塞进他手里。
“因为她留了钥匙。三楼那扇门,还有一把锁没打开。”
沉迟低头看着茶杯,热气模糊了视线。
胸前的口袋里,三把钥匙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