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远点了点头:“我倒是理解你的想法。”
“只是当初在强化药剂研制成功之后,看到那些强化效果一力量、速度、反应、自愈能力,每一项都象是把人类往超人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再加之所有人都说高能催化因子跟人体不兼容,我实在是没忍住,最终选择了使用动物组织作为媒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象是在自言自语。
“当初在进行第三次强化的时候,我甚至还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排斥反应。”
“高烧烧了整整七天,意识模糊到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象是被人敲碎了又重新拼接起来。”
“要不是最后行动中需要我用全部力量去驱动最终传送,就算是我想拼一把,上面也不会同意让我冒那么大的险。”
“还好,虽然九死一生,但是在拯救世界的执念支撑下,我最终还是扛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唐双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的情绪。
“却没想到,原来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让我们走。”
“我一直都走在了一条错误的道路上。”
说到这里,他忽然伸出手,在唐双远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轻,拍得唐双远的身体微微一晃,却带着一种象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拍进对方身体里的、沉甸甸的分量。
“或许,你真是我们两个世界的希望,能够带领我们走出一条不一样的道路来。”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旧的、屏幕都裂了一道缝的手机,按了几下,报出一串数字:“你记下我的电话号码。”
“只要你召唤我,我随叫随到。”
唐双远点头,将那串数字存进手机里。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平常:“我给你转点钱,你这一身行头,也该换换了。”
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沾满水泥污渍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处洗得发白,领口那粒扣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摇了摇头:“你能允许我在你的世界活着,平平静静地活着,就行。”
“别的,我不需要。”
“更何况,上面可没亏待过我,红雾爆发之前,我可以说是什么好日子都过过了。”
“山珍海味,名牌加身,走到哪里都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现在也就只有这种最普通的日子,或许才能够让我有一种我还活着的感觉。”
“住在这样的地方,干着这样的活儿,吃着工地食堂里那些油腻腻的饭菜,听着隔壁夫妻吵架,听着楼下小孩哭。”
“这些声音,这些味道,这些乱糟糟的、毫无意义的日子,才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是活着的”
口“而我也还活着。”
唐双远没有再坚持。
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深灰色夹克的领口,朝杨明远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了。
时间是最沉默的推手。
它不会告诉你它做了什么,只是在某一个你猛然回头的瞬间,让你发现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又是大半年的时间,在现实世界的喧嚣和红雾世界的死寂之间,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
宏盛公司已经完全纳入了国家的管控体系,红霖口服液的生产和分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那些曾经汹涌的舆论风暴,在疗效和时间的双重作用下,渐渐平息成了背景噪音。
唐双远每天的生活简单到近乎枯燥。
和周正刚练习格斗技巧,通过连络人和上面沟通各种物资调配的细节,定期回红雾世界送去补给、查看避难所的发展情况。
雷刚把避难所经营得很好。
那些从青峰市迁徙过来的幸存者已经完全融入了新的生活,贡献点制度运转得比任何人的预想都要顺畅。
新的冶炼炉立了起来,新的种植区扩大了三倍,甚至有人开始尝试驯化那些变异程度较低的食草动物。
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唐双远收到了从红雾世界传来的消息:
王绍辉那边,专属于他的II号药剂,终于制作完成了。
消息是雷刚通过日记传递过来的。
字迹一如既往地粗犷潦草,但那一页的笔迹明显比平时重,钢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足以看出写下这些字的人心情何等激动:
袁老弟,王绍辉让我告诉你,I号药剂做好了,你可以随时过来服用!
唐双远合上日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大半年、却一次也没有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喂?”然后那头传来杨明远的声音,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工地上搅拌机轰鸣的声响。
大概是值完夜班,正躲在哪个角落里补觉。
唐双远的话言简意赅:“是我,唐双远。”
“药剂做好了,也到了该干正事的时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杨明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那层沙哑和迷糊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象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兴奋:“什么时候?”
“现在。”唐双远回道。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翠湖山庄那栋别墅的地下仓库里碰了面。
杨明远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深灰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旧夹克。
头发大概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剪的,长短不一,但洗得很干净。
整个人看起来和工地上那个满身水泥污渍的建筑工人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没变。
唐双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颗已经完成充能的传送水晶。
杨明远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从仓库里消失了。
金辉冶炼厂,雷刚的房间。
血色光芒消散之后,唐双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雷刚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大半年不见,这尊铁塔似乎又高了一截,肩宽也大了一圈,站在那里象一堵会呼吸的墙。
看到唐双远身边的杨明远,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那张粗犷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
“袁老弟!”他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大步走上来,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在唐双远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他整个人往下一沉。
然后他转向杨明远,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道:“还是袁老弟有办法,我们找了那么久连根毛都没找到的人,还真让你给找着了。”
赵佳禾从门外探进头来。
她的身形比大半年前更加修长,动作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盈感,象一只随时会从地面上飘起来的猫。
她先是朝唐双远眨了眨眼,喊了声“袁二哥”,然后目光落在杨明远身上,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杨明远?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我还以为能打开最终传送门的人,怎么着也得跟雷大哥一样,长成一座山呢。”
陈震山跟在赵佳禾身后走进来。
他的胸腔早就愈合了,走路的步伐依旧稳健。
他先是朝唐双远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杨明远身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朝杨明远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动作。
杨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样抬起右手,还了一个礼。
王绍辉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依旧是那副瘦削的、象是永远睡不醒的模样,白大褂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试剂污渍,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他手里捧着一只银白色的恒温箱,箱体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走到唐双远面前,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I号药剂,递了过来。
管壁冰凉,里面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其淡薄的血色。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象是一滴血融进了一整片湖水里,只留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按照你的要求,完全用你自身组织作为基质调配的。”
王绍辉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研究人员特有的、近乎偏执的郑重,”排斥反应的概率,理论上不超过百分之三,非常的安全。”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数据,具体如何,还是得由你来亲身感受。”
唐双远接过那支药剂,握在掌心里。管壁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象一条细小的蛇,沿着血管一路往上。
他抬起头,目光从雷刚、赵佳禾、陈震山、王绍辉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杨明远身上。
杨明远朝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读懂的、沉甸甸的分量。
唐双远不再尤豫,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拧开了川号药剂的密封盖。
这支药剂,整个红雾世界仅此一支。
不是王绍辉不想多配,是配不出来。
以唐双远自身组织为基质,完全摒弃任何动物媒介,将高能催化因子与纯粹的人类基因相融合。
这种配制思路,在红雾世界过去十年的强化药剂研究史上,从未有人成功过。
杨明远用的也是动物媒介,雷刚、赵佳禾、陈震山用的也是动物媒介,那些在最后行动中牺牲的无数强化者,用的全都是动物媒介。
不是他们不想,是做不到。
高能催化因子与人类体质的兼容性差到令人绝望,差到所有尝试过这条路的科研人员最终都不得不承认。
用人类自身组织作为基质配制强化药剂,理论上可行,实际上是一条死胡同。
但王绍辉做到了。
他用了好几年时间,将自己传承到的知识发挥了个淋漓尽致,耗尽了唐双远留下的每一份血液和组织样本,失败了上百次,报废了无数支半成品,才终于从无数次的失败中找到了那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将这唯一一支成品从缝隙里硬生生地拽了出来,其中还隐藏着无法复刻的运气成分。
也就是说,唐双远手上的川I号药剂没有第二支。
没有备用的方案。
没有循序渐进、一点一点适应药效的温和路径。
这支药剂,就是全部。
然而就在唐双远即将服用的时候,雷刚却是忍不住开了口:“袁老弟,你真要直接服用吗?”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人活着才有机会,你是我们的希望,可不能有半点闪失。”
面对雷刚的劝阻,唐双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王绍辉瘦削的肩膀,越过雷刚那尊铁塔般的身影,越过赵佳禾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越过陈震山那张皱纹深刻的脸,落在房间角落里那扇被钢板焊死的窗户上。
窗外,是永远散不开的暗红色天幕。
“我能等得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但是,我们的世界等不起了。”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唐双远的声音依旧平稳,“红雾好象越来越浓了。”
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唐双远说的是事实。
雷刚在日记里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一避难所又扩建了,新的冶炼炉立起来了,种植区扩大了三倍,有人开始尝试驯化变异程度较低的食草动物。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好事。
但他从来没有提过,那些原本已经退却到厂区边缘的变异植物,最近又重新蔓延了回来,而且比以前更加疯狂,藤蔓更粗,尖刺更硬,生长速度更快。
他从来没有提过,那些原本只在夜晚才敢靠近厂区的变异老鼠,最近大白天也敢成群结队地在围墙外面游荡,幽绿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天光下闪铄着比以前更加凶残的光。
他从来没有提过,煤球最近变得越来越焦躁,好几次在深夜无缘无故地发出低沉的、带着不安的呼噜声,象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让它这头变异巨兽都本能地感到畏惧的气息。
这些,雷刚都没有写。
但唐双远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