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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东西方对话

    林晚晚想了想。

    存在主义?她不太了解,但问题不能回避,台下几百双眼睛在等她的回答。

    她沉思片刻,然后说道:“我理解的存在主义,大概是人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她把语速放到最慢,“存在主义是有钱有闲的知识分子,坐在咖啡馆里思考出来的;而摆烂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在墙角的缝隙里自己长出来的。”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墙角的杂草,而不是咖啡馆里的盆栽。”

    整个报告厅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那些头发花白的教授也在鼓掌,最后排的一个华人留学生大声喊了一句中文:“林姐,牛......!”声音穿过整个报告厅,砸在讲台上。

    讲座继续,林晚晚没想到这个问题之后,场面就有点收不住了。

    那些举起的手像春天的竹笋,一茬接一茬,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一个提问的是个亚洲面孔的女生,扎着马尾,戴圆框眼镜,然后说道:“林女士您好,我叫陈怡君,来自宝岛。我想问的是,您说的‘摆烂’,和‘佛系’、‘躺平’这些词有什么本质区别?”

    林晚晚听完,歪了歪头。

    佛系?躺平?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佛系是被动接受。你跟我说什么,我都行,都可以,没关系,那是放弃选择。”她伸出一根手指,“躺平是主动拒绝。你说加班吧,我说不加班。你说内卷吧,我说不内卷,那是选择不参与。”

    她顿了顿,把手放下来。

    “摆烂却不一样。摆烂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不想按照你给的方式去要。我不是不努力,而是不为你的规则努力。”

    她指着台下那个女生。

    “佛系是不反抗,躺平是反抗,摆烂是我用我的方式来奋斗。”

    全场又安静了。

    那个叫陈怡君的女生愣了几秒,然后笑得眼眶有点红。

    她旁边坐着的白人男生小声问她:“她说什么了?”她没翻译,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林女士说得有道理。”

    第二个问题来得很快。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讲师站起来,胸前挂着剑桥的工牌,头发乱得像鸟窝,说话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林晚晚听力完全没问题。

    他说:“林女士,你的理论有没有考虑过结构性不平等?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摆烂’的资本。如果你是一个单身母亲,打三份工才能养活孩子,你能摆烂吗?如果你生活在贫民窟,不努力就得死,你能停下来吗?”

    这个问题很锋利,台下再次安静了。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以前兜里没几个钱,每天睁开眼睛就是账单。

    她想起那些加完班还要去超市买打折菜的夜晚。

    她想起生病住院,请不了假,只能在病房里用手机回工作消息。

    她不是没有想过摆烂,而是她不敢。

    “你说得对。”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摆烂,我以前就没资格,一天打三份工,累到站着都能睡着,哪敢停?”

    她抬起眼睛,看着那个讲师。

    “但我想说的是,正是因为没资格,才更需要摆烂。不是不干活的摆烂,而是心里的摆烂。你改变不了生活的时候,你得改变你看生活的方式。你改变不了要打三份工的事实,但你可以选择不为了那个永远买不起的房子打三份工。”

    她深吸一口气。

    “摆烂不是让你不努力,而是让你努力之前先想清楚:这件事值不值得我努力?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讨好?这个目标值不值得我拼命?”

    她停了停,声音放低了。

    “我以前觉得不值得,但我不敢停止工作。因为我怕被人说不努力,怕被人说矫情,怕被人说没工作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后来我想通了,越是这样,我越要挑。因为我的人生已经够难了,我不能再把力气花在不值得的事情上。”

    那个格子衬衫讲师沉默了,然后他没再追问,坐下了,表情从质疑变成了若有所思。

    第三个问题是从后排传来的,一个金发碧眼的女生,穿着剑桥的校袍,站起来的时候袍角差点带翻旁边的水杯。

    “你说的‘摆烂’,和我们西方说的‘倦怠社会’、‘自我优化’有什么关系?韩哲人说现代社会是一个肯定性的社会,每个人都在自我剥削,把自己变成自己的集中营。你觉得呢?”

    林晚晚眨了眨眼。

    韩哲人?谁?她没听过,但她听懂了“自我剥削”这个词。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但‘自我剥削’这个词,挺准的。”她想了想,“我们现在就是这样。不用老板逼你加班,你自己就会加班。不用别人说你不够好,你自己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你逼自己,你骂自己,你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摆烂就是打破这个东西。你对自己说:够好了,不用再被牵着走了。你已经很累了,停下来歇会儿,这不是放弃。这是在那个逼死自己的系统里,给自己凿一个透气的孔。”

    林晚晚想起自己第一次决定“摆烂”的那个凌晨两点,当时她还在改方案,颈椎疼得想吐,手都在抖,却还需要继续工作。

    她突然问了自己一句话:林晚晚,你在干什么?这个方案明天交了,然后呢?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永远都有。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最后她把电脑合上了,放空一切,躺下去睡觉了,那是她这辈子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

    “你不是在反抗老板,不是在反抗社会,你是在反抗那个逼死自己的自己。”她说完这句,不说话了。

    台下响起了掌声,不算大,但很密集,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老麦在旁边小声说:“你说得真好。”

    第四个提问的是一位华人留学生,他戴棒球帽,声音很大,隔着好几排都能听见:“林姐,我想问个实际的问题,你回国之后怎么办?你说摆烂,但你还在直播,还在赚钱,还在出书,这不矛盾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台下有人笑了。

    林晚晚也笑了。

    “不矛盾,摆烂不是不做事,而是不做不想做的事。”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直播,喜欢跟观众聊天,喜欢唱歌,喜欢有人听我说废话。这些事情我不觉得累,不觉得卷,不觉得是被逼的,所以我会继续做。”

    她停了停。

    “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喜欢了,我会停下来,就这么简单。”

    那个男生又问:“那如果合同逼你做呢?宁愿给你违约金也要逼你做呢?”

    林晚晚看着他,表情认真了。

    “那就承担后果。摆烂不是不用负责,而是选择之后,自己买单。违约了赔钱,失业了找新工作,没钱了吃馒头。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走不通了就换一条,换不了就停一停,停不了就慢一点。”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也有点轻松。

    “摆烂不是答案,而是一个开始。它告诉你可以不按照别人的剧本活,至于你自己的剧本怎么写,那是你的事。”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久久未停。

    提问环节终于结束了,林晚晚觉得自己像跑了一场马拉松,嗓子哑了,腿也软了,但脑子里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喝了口水,看了徐佳他们一眼,他们都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讲座结束的时候,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报告厅里的灯全亮了,亮得有点刺眼。

    林晚晚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准备离开的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真的站在剑桥的讲台上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话:“谢谢你们听一株杂草说话。”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

    林晚晚弯了弯腰,像跟朋友打招呼似的,然后她走下讲台。

    老麦在侧台等她,递给她一瓶拧开盖子的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领口上。

    “你紧张了。”老麦说。

    “有点。”

    “看不出来。”

    “装的有点过头了。”

    他们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徐佳从人群中挤过来,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的红点,多得吓人。“晚晚姐,你手机快炸了。国内好几个媒体要采访你,还有出版社问你的书什么时候出,还有两个综艺节目发邀请……”

    林晚晚摆摆手。

    “明天再说。”

    徐佳愣了一下:“明天?”

    “今天不想工作了。”林晚晚把手机揣进兜里,“今天想摆烂。”

    徐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林晚晚的表情,叹了口气,把那句“你倒是说到做到”吞进了肚子里。

    老麦在旁边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

    林晚晚转身看着身后的报告厅,那些听众还没走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讨论刚才的内容。

    那个问“结构性不平等”的格子衬衫讲师正在跟旁边的同事比划着什么,表情很激动。

    那个金发碧眼的女生在跟一个亚洲面孔的同学辩论,语速飞快。

    那个宝岛女生陈怡君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晚晚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的五分钟里,陈怡君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讲座的照片,写了很长一段话。其中有一句是:“原来摆烂不是放弃,是放过自己。”

    这条朋友圈后来被截图,传到了围脖,传到了小蓝书,最后传到了无数人的手机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有人支持,语气热烈:“林晚晚说得太对了,慢生活是特权,摆烂是权利,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慢下来,但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停下来想想。”

    有人反对,语气不屑:“这就是懒的借口。不想努力就不想努力,扯什么哲学。”

    有人不解,语气困惑:“龙国人不是最勤奋的吗?怎么开始教人躺平了?”

    有人解释,语气耐心:“不是不勤奋,而是不想为不值得的事勤奋。”

    国内的热搜反应更热闹。

    有人欢呼,标题全是感叹号:“林晚晚输出龙国智慧,剑桥学子集体起立鼓掌!”

    有人质疑,标题全是问号:“躺平也配叫哲学?剑桥的学术水平就这?”

    有人调侃,标题全是肯定的话语:“剑桥的学费就听这个?还不如看林晚晚直播。”

    林晚晚没看热搜,此刻她正走在剑桥的校园里,夜风有点凉,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徐佳在后面举着手机拍vlog,嘴里念叨着“家人们看看,这是剑桥的夜,美不美”。

    林晚晚抬头看了看天空,还是觉得自己国家的天空好看,立刻有点想回国了。

    突然,徐佳举着手机冲过来,焦急地说道:“林晚晚,我们的工作室出事了。”

    徐佳急得语无伦次,手指在手机上乱划,缓一缓继续说道:“他们这是要毁了你!趁着你在国外,国内没人,想把你搞臭!等我们回去,什么都晚了!”

    林晚晚看着徐佳给的信息,然后平静地说:“改签最早的航班,我们现在回国。”

    徐佳愣了一下:“现在?还有行李没收,酒店没退……”

    “是的,我们现在回国。”林晚晚站起来,坚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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