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飞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怪叫。
声音再也没有尼卡那种荒诞的戏谑。
更象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从胸腔里榨出的最后嘶吼。
他后槽牙咬得死紧,牙龈渗出血丝,强行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太阳神之力。
身形再次化作金色流光冲向伊姆。
巨剑扬起。
白金色的剑光照亮半边天。
然而这一次。
不一样了。
高空,辰叶的瞳孔猛的收紧。
路飞冲刺的轨迹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顿挫。
不到半息。
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但在辰叶眼中,这个破绽就象白墙上的一滴黑漆。
刺眼。
不安。
路飞的速度慢了。
他的冲锋不再是纯粹的光,而是一种卡顿感,象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
之前的他,身影和金光不分彼此,快到霸气都跟不上。
现在。
他的身形会在冲刺中突然定格一瞬。
一尾跃出浅滩的金色大鱼,升到最高点,又无力的跌落。
剑光也变了。
之前的剑势密不透风,每一剑的衔接天衣无缝,将伊姆整个罩死在白金光幕里。
可这次,他劈出的剑光之间,有了缝隙。
肉眼可见的缝隙。
细微到索隆都抓不住。
但它们以经存在了。
一块完美的绸缎,被扯出了松散的线头。
路飞的眉头拧成了死结。
哪双永远带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焦躁。
他加快了挥剑的频率,想用更密的攻势掩盖破绽。
饮鸩止渴。
挥剑越快,消耗越大,卡顿就越频繁。
恶性循环开始了。
伊姆动了。
他的身形在虚空里变得飘忽,象一缕烟,一道影。
路飞的巨剑裹着白金火焰劈下。
伊姆上半身后仰。
那柄撕裂虚空的巨剑,贴着他的鼻尖划过。
剑气割开他暗红的衣袍。
剑刃却没碰到皮肤。
之前被震退数百米的狼狈,没了。
伊姆闪开第二剑。
路飞将巨剑拉成鞭状横扫,角度刁钻。
三分钟前,这一剑能把伊姆逼进窘境。
可伊姆只向侧面横移不到一尺。
鞭状的剑刃呼啸掠过,在虚空中抽出尖锐的爆响。
徒劳。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路飞疯了一样追着伊姆的身影砍。
每一剑都裹着尼卡全部的白焰,每一剑都带着劈开冰原的威势。
可伊姆就象没有实体的影子,在剑气风暴里穿针引线。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华丽的身法。
没有夸张的位移。
每一次闪避都是最简单的侧身,后仰,前倾。
幅度小到吝啬。
却恰好让路飞的每一剑都落空。
辰叶在高空注视着这一切。
攻守易势。
短短几十个呼吸。
被打的节节败退的世界之王,悄悄换了角色。
他不再是猎物。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彻底对调。
伊姆的猩红眼眸锁死了路飞。
哪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慌乱。
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审视。
纯粹的,冰冷刺骨的审视。
他看着路飞毛孔里蒸出的金色光雾。
那不是力量外溢。
是他的命,正在烧。
一头踏进陷阱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猎人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站在陷阱边上,等。
等猎物自己把自己耗死。
辰叶闭上了眼睛。
他的见闻色霸气早已笼罩整片战场。
一个精密的感知网络。
洛克斯的黑火,白胡子的震动,香克斯深海暗流般的霸王色。
所有气息都清淅而稳定。
但路飞的气息不一样。
辰叶“听”到了。
一个类似心跳的声音,却更深沉,更原始。
太阳神之力脉动的频率。
每一声脉动,都是一股生命之火的消耗。
此刻,这个频率正在以令人心悸的速度放缓。
不是衰减。
是崩塌。
断崖式的崩塌。
一座大坝的坝体上出现第一道裂缝。
水还没涌出来。
表面看依然坚固。
可裂缝每扩大一分,承受力就缩减十分。
等到裂缝达到临界值。
整座大坝会瞬间溃决。
路飞皮肤上的金光开始明灭不定。
起初只是光度波动,像被风吹的烛火。
然后闪铄加快。
金光在他四肢上一明一暗,像快没油的灯。
液态黄金般的太阳神之力,变得干涩,粗糙。
烈日烤干的河床,到处都是龟裂。
路飞的笑声也在变。
尼卡标志性的怪笑,忽高忽低,毫无逻辑。
此刻却断断续续。
他笑到一半,气接不上来,声音卡在喉咙里。
猛吸一口气,又扯出个短促的“嘿嘿”。
笑声里再也没有纯粹的快活。
只剩下本能的,机械的维持。
一台上紧了发条的玩具。
齿轮还在转,音乐还在放。
但发条快松完了。
每转一圈,速度就慢一分。
每放一个音符,音调就低半度。
旋律,正在走向尾声。
辰叶睁开了眼睛。
目光穿过万迈克尔空的寒风,刺向远处的伊姆。
他要看清,这个统治世界八百年的存在,到底藏着什么。
路飞又一次挥空。
巨剑划出的白光弧度都不再完整。
伊姆停下了闪避。
他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看着路飞收剑,蓄力,再次冲来。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五指微张。
掌心朝向路飞。
路飞带着残馀的金光一头撞了过去。
伊姆掌心前方三尺。
就在这个距离,伊姆的手掌向下按了一寸。
一寸而已。
这一寸按下。
路飞周身的金光猛的一暗。
他的冲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整个人僵在半空。
尼卡之力在他体内翻涌,试图冲破压制。
金光明灭几次,勉强又亮了起来。
亮度却暗了三成。
伊姆收回手掌,退开。
他不急。
根本不急。
辰叶的呼吸放缓,感知收束到极致。
他的意识,象一张拉满的弓。
一寸一寸解析伊姆刚才的动作。
那不是大地之神的权柄。
不是法典之剑的力量。
也不是暗金护罩。
那是什么。
辰叶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回溯着刚才的每一丝气息波动。
伊姆掌心释放的力量,古老,沉重,粘稠。
象是从世界诞生前的虚无里捞出的原始黑暗。
一股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的力量。
辰叶瞳孔骤缩。
零散的传闻碎片,在他脑中瞬间拼合。
不同时代,不同见证者。
所有的传闻,都指向一个令人胆寒的描述。
伊姆有一重从未展露过的形态。
它不是大地之神。
不是世界之王。
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更接近纯粹黑暗本源的东西。
据说一百年前,它曾短暂惊醒。
当时整个红土大陆都在颤栗,圣地的天空黑了三天三夜。
没有记录。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恶魔化。
辰叶在心里念出这个词。
他重新审视着伊姆。
悬浮的暗红色身影,衣袍裂口下,暗金纹路若隐若现。
从开战到现在。
伊姆动用了大地权柄,动用了法典之剑,动用了暗金护罩和腐蚀射线。
唯独那传闻中恐怖到极致的恶魔化形态。
从头到尾。
都在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