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斤粮食。
刘长明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
他手上现在只有三十六斤棒子面了——之前给了张疤子九斤,这些天他又忍不住吃了一些。
五十斤,还差十四斤。
但这事还真不能推脱。主要是不敢得罪死张疤子,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想起姥姥床底下的那口缸。缸里还有一根白面,没准还剩点……
“行。”刘长明咬牙,“那那个农民大哥呢?”
“他是猎物咬死的,怪不了咱们。”张疤子说得轻描淡写。
刘长明对他的淡然感到吃惊,但没敢多问。
还感到了一丝丝的庆幸,幸好,没让他背负人命……
两人约定好交接的时间地点,到了刘长明住处。刘长明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棒子面,挂在秤上称了称。
“这是三十六斤。”把面袋子递过去,“还有十四斤,晚上给你。”
张疤子接过,低头看着那袋灰褐色的棒子面,眼睛红了。
毛清,这是你的命换来的棒子面啊。
他没说话,把面袋子夹在腋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刘长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稍微松了口气。
晚上,走了好远去姥姥家。
姥姥住在四九城偏远地带的独栋土坯房,刘长明轻手轻脚进了院子,看到屋门没关。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通过门缝看到,姥姥已经睡了。
刘长明没开灯,蹑手蹑脚地走到另一间房的床边,蹲下去,伸手去摸床底下的那口缸。
缸还在。
他掀开缸盖,伸手进去一摸——摸到了一小袋白面。
把面袋子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眼,大概三四斤的样子。他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缸里已经空了,就剩这么一袋。
刘长明尤豫了一下。
姥姥今年七十多了,这些白面是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平时舍不得吃,藏在床底下,大概是想留着关键时候保命吃。他要是全拿走了,姥姥吃什么?
上次好歹没拿完,这次还拿,真要拿完了。
他攥着那袋白面,蹲在床边,半晌没动。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尤豫和挣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丝动静。
刘长明赶紧将床铺恢复,站起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长明吓得浑身一僵,连忙把那袋白面藏在身后,站直了身子。
姥姥耳朵不好,应该没听到什么吧!
姥姥出来了,披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眼神温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祥。
“长明啊,”
姥姥的声音也是慈祥的,带着看到亲孙子的愉悦笑意:“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你啊,姥姥,大晚上的,忽然特别想你。”
刘长明脑子转得飞快,迅速想了个理由。
“原来是这样啊,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幸好没锁门,不然把你锁外面了。”
“难为你还想着姥姥,你舅舅,你妈他们啊,平时都不过来。”
她走过来,看清刘长明的模样,心疼地说:“看你都瘦了,家里也就你经常来看望姥姥,姥姥不亏待你。姥姥做面饼给你吃。”
说着,她转身就朝床边走去,弯下腰,伸手去摸床底下的那口缸。
刘长明吓得肝胆欲裂。
“姥姥!”
他的声音下意识变尖。
又马上遏制,压回正常:
“我不吃了!您留着自己吃吧!您藏点粮食不容易!”
姥姥被他吓了一跳,但没想太多,依旧乐呵呵的:“明明,你怎么知道姥姥藏了粮食?这是以前你舅舅送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吃。这两年灾害我都不吃呢,我留给你们这些孩子吃。好孩子,这一年来饿着了吧?”
她说着,抬起头看向刘长明,眼神里满是慈爱的光芒。
那目光象一根针,扎在刘长明的心口上。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腿都软了,整个人象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姥姥笑着,掀开了一块床板,伸手去摸那口缸。
刘长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他猛地转身,冲出房门,跑得飞快。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不敢停,一直跑出老远,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远远地传来一声惊呼。
“啊——我的粮呢!”
那声音里带着的惊慌,象是一把利刀,在刘长明的心口上猛地扎了进去。
他站在街市边,月光照着他煞白的脸上。
缓了会儿,依旧感觉心口闷闷的,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捶过,很不好受。
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拖着步子慢慢回家。
接着,把偷来的白面挂在秤上称了称——三斤。
姥姥的存货不多了,就这么点了。
看着这个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到了和张疤子约定的时间,刘长明准时出现在巷口。
张疤子已经等在那里了,屁股上的伤让他久站不得,靠着墙,身子歪着。
“十四斤棒子面,”
把面袋子递过去,“我只有三斤白面,抵了,行不?”
张疤子接过去,眼睛一亮。
白面可比棒子面金贵多了。三斤白面拿到黑市上,精明点换十四斤棒子面没问题,要是碰上急需的,换二十斤都有可能。
填肚子亏了,但论营养,赚了。
这年头的棒子面,连棒子芯都打进去,跟吃草一样。
没多话,一把将白面抢过去,夹在腋下,转身就走。
刘长明站在原地,看着张疤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姥姥的那声惊呼,想起姥姥慈爱的眼神,想起姥姥弯腰去摸缸的样子。
他的心里又难受了一下。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