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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下葬

    当天晚上。

    九十五号四合院,正院。

    何家的电灯深夜还亮着。

    屋里,何雨柱和秦美茹齐齐坐在桌子前,桌上摆着白纸、钢笔、墨水。两个人都盯着那张纸看,表情如出一辙——眉头拧紧,嘴唇抿着,一脸的苦大仇深。

    纸上头,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入党申请书。

    这五个字是何雨柱咬着笔杆子憋了半天才写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粗细不匀,“申”字中间那一竖还写歪了,可他自觉写得还算工整——毕竟他一个掂勺的厨子,能写成这样已经算超常发挥了。可问题来了,写完了这五个字,后面该写啥?

    “媳妇,”何雨柱把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苦着脸看向秦美茹,“你说这个申请书,他咋写呀?”

    秦美茹眨了眨眼睛,也是一脸犯难。她在公安局做文书工作,天天跟文档、表格打交道,可那些都是现成的格式,往上面按规定填东西就成。入党申请书这种从无到有的东西,她也从来没写过。

    “不知道,柱子哥,”她老实摇头,“我只是认字,真不会写这个……”

    想了想,她眼眸眨动:“要不你就写——‘我家三代雇农,认真上班,一心想要入党’!”

    “可是也才几个字,一二三……十几个字,咱们起码得把这张纸写满吧?”何雨柱说。

    “写满??”秦美茹茫然。

    看着那张纸,平时不觉得,这会儿看来真宽。

    夫妻俩对着那张白纸又发了半天呆。何雨柱试着又憋出两句,什么“我热爱党”、“我愿意为人民服务”,总觉得干巴巴的,要饱含激情吧,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润色出来,到最后纠结了半天,还是一个字没写。

    夜越来越深,院子里的蛐蛐嘎嘎叫。何雨柱打了个哈欠,把笔往桌上一扔。

    “算了,睡觉!”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以后再说,明天还得早起,参加老赵的葬礼呢。”

    秦美茹点头,松了口气,心想总算结束了。

    心里暗道回头去局里问问,那些老同志资历深,看看有没有会写这东西的。

    第二天清晨,夫妻俩起床。何雨柱洗漱完毕,换上自己最得体的一身衣服,照照镜子,觉得还算精神,这才出门。

    到了厂里,他没有直接去车间那边,而是拐到了办公楼,在走廊里堵住了李怀德。

    “李厂长,”何雨柱上前,也不绕弯子,说:“给我一张乙级烟票,我拿肉跟你换。”

    李怀德刚夹着公文包从办公室里出来,听见这话,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偏头对身边跟着的厂办小跑腿说:“去我办公室,抽屉里拿一张乙级烟票来。”

    那小跑腿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没一会儿拿来一张票。

    何雨柱接过烟票,心里对李怀德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人虽然真不咋的,喜欢调戏女员工,可办事确实痛快,不拖泥带水。他拿着烟票出厂门,在街对面的供销社里买了一包烟。

    上午,厂里调来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那卡车是绿色的,车头上绑着朵大白花,车厢两边挂着黑色的挽幛,上面写着“烈士永垂不朽”几个大字。赵老大的遗体被抬出来,安放在后面的车厢里,棺材上盖着一面崭新的红旗。

    他的遗孀——赵老大的媳妇,带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被安排坐在卡车的前车厢里,李怀德作为厂领导代表,也坐在前面,陪着孤儿寡母。

    卡车缓缓发动,轮子碾过厂门口的青砖路面,驶出大门。门口站岗的保卫科干事立正敬礼,目送着卡车远去。

    何雨柱和狩猎队的其他成员,还有厂里派出的负责祭奠和安排入葬的随行人员,没有跟着卡车走。他们一起走到公交车站,各自掏钱买票,坐上了开往顺义县的公交车。

    赵老大的老家在昌平县隔壁的顺义县,一个叫桃山村的偏僻村子。厂里和公安部门早就跟当地县里和村里大队沟通好了,一切都安排妥当,挖好墓,敲定程序。

    公交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桃山村附近的车站。何雨柱一行人下了车,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远远就看见村口乌泱泱站了一片人。大队干部带头,身后跟着村里的民兵代表、党员代表和村民代表,还有一群自发前来的普通村民,黑压压地站了两排,把村口那条土路夹在中间。

    卡车还没到,人们就静静地等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所有人都站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肃穆而庄重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解放牌大卡车缓缓驶近了,车头上那朵白花在风里微微颤动。卡车进村的时候,司机特意放慢了速度,按了一声悠长的喇叭——那喇叭声不高不低,象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村里的村民们自发地站到了路两边,象是早就排练过,所有人都垂下头,默默地注视着那辆载着烈士遗体的卡车从面前缓缓驶过。路两边站着的男女老少,脸上全都是同样的表情——沉静、敬佩、庄重,没有一丝轻松,更不可能有人笑得出来。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风气。不管村民们心里愿不愿意来,不管是真心还是被安排,脸上都绝不可能流露出半分不敬。这个年代对烈士的尊崇是至高无上的,是最庄重最崇高的,因为他们就是全国的英雄,是拿命换来了百姓太平日子的人。

    卡车在村中心停了下来,几个人仔细地将棺木从车上抬下来,安放在场地中央事先搭好的灵棚里。

    接着,一场小型的公祭大会便在村子的场地上开始了。

    首先走上前的是大队书记。他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头,走到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先是和轧钢厂来的领导郑重地握了手,做了交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全场的人,掏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开始念悼词。

    “赵忠祥同志,顺义县桃山村人,生于一九二一年,自幼以打猎为生……”

    大队书记的声音雄浑,在这片安静的场地上载得很远。他讲述着赵老大作为一个猎人是如何勇敢,带着狩猎队在山林里跋涉,讲述着他与特务英勇搏斗的光辉事迹。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激昂,象是在讲述一个古老而壮烈的传说。

    人们都专心地听着。这一回,不再是出于配合的肃穆,而是真正的敬佩了。那些事迹太过具体,具体到每一个人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思量:如果是自己遇到那种情况,能做到他这样的程度吗?在深山老林里面对持枪的特务,有几个人敢冲上去?

    接着,赵老大的媳妇被搀扶着走上前来。她红肿着眼,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话——感谢厂里和国家对她家的照顾,以后孩子一定会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跟特务和反动势力做斗争。

    然后,轧钢厂的人将带来的花圈抬出来,摆放在灵棚最显眼的位置。花圈上缠着白色的纸花和松柏枝条,挽联上写着“烈士赵忠祥同志永垂不朽”。村里的民兵代表也把他们自己采来的野花花圈和草圈摆放上去。

    何雨柱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涌上一股悲壮的感觉,却不那么低沉了。悲伤还在,可经过了昨天厂里的追悼会、今天村里的公祭大会,这几圈流程走下来,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沉闷,似乎被这庄重而隆重的仪式逐渐化开。压抑的心情在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静、更释然的东西——赵老大没有白死,他的死被人记住了,被这片土地记住了。

    公祭大会结束后,开始起灵。民兵们和轧钢厂的工人们一起,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喝——”,将棺材稳稳地抬了起来。

    厂领导和大队干部一起搀扶着赵老大的媳妇和两个孩子,走在棺材后面。其他人在后面跟随,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

    送葬队伍穿过村子,一路走过村里的土路。路两边,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插上了一炷香,没有香的,便摆上一碗清水。

    队伍缓缓前行,没有人说话,直到到达村后山坡上特意修建的烈士陵墓。那是一个向阳的坡地,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桃山村的全貌。墓坑早就挖好了,旁边放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烈士赵忠祥之墓——在与敌特英勇搏斗中壮烈牺牲。

    到达位置后,抬棺的人调整角度,将棺材小心放上去。

    何雨柱站在墓坑边上,看着那口棺材缓缓沉入泥土,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赵老大,别了。

    棺木落到了墓坑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旁边,赵老大的媳妇终于再也撑不住了,扑到墓坑旁呜呜地哭了出来,两个孩子也跟着放声大哭。他们没有旁的亲人了——赵老大的父母早就过世,就剩这三个人。

    大队书记和村里的熟人们上前轻声安慰着。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安葬仪式开始了。首先走上前的是村里最年长的一位老人,他弯下腰,从旁边的土堆上捧起一捧新土,颤巍巍地走到墓坑边,将土轻轻撒在棺木上。

    接着是厂里的领导,李怀德,厂书记,也都洒了一捧土。

    然后是其他人。每一个村民,每一个随行而来的人,都依次上前。

    轮到何雨柱了。他上前,也捧起一捧土。看了一眼下面的棺材,然后双手一松,泥土落下去。

    他站了片刻,才让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撒完土就是铲土,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兵拿起铁锹,飞快将墓坑填平,形成一个坟包。

    石碑被固定好,稳稳地立在坟前。碑上的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淅而庄重。

    村里的民兵代表们排成一排,端起手中的步枪,枪口朝向天空。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天空,惊起了远处林子里的几只鸟。那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着,一层一层地传远了。

    事情结束了。

    人们开始陆续散去。厂里的领导们搀扶着赵老大的亲属,往山下走,众人要去赵老大家里,谈抚恤金等后续。

    何雨柱没有跟着走。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块崭新的墓碑上。

    狩猎队的其他人也没有走。厂里的人知道他们和赵老大的关系,跟村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村里人点点头,便都先走了,把这片山坡留给了他们。

    墓碑前安静下来,只剩下狩猎队的几个人。

    何雨柱站在墓碑前,看了良久,然后伸手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拆开烟盒,一样抽出一根,拿出火柴点燃。

    等烟头烧旺了些,便弯下腰,把两根烟一左一右地摆放在坟包前面。青灰色的烟从烟头上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往上飘。

    “老赵,”何雨柱蹲在坟墓前,语气平淡,象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唠嗑,“这两根烟你抽着,一根是中华,一根是大前门,你想抽哪根抽哪根。”

    他停顿片刻,又开口了,象是说闲话:“之前我抢了你的熊,也没给你留一块肉,呵呵。”

    “以后,我时不时来给你点一根烟抽。”

    说完,他又蹲了片刻,象是在等赵老大回答似的。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后退了几步。

    大炮上去了。他站在墓碑前,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才闷闷地说:“赵师傅,我真没想到你会死。”

    说完,他抬起手背在脸上使劲抹了一把,眼框红红的。

    钱辽走上前,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师傅,你家里人有了厂里的抚恤金,抚恤粮,你不用担心了。嫂子有人管,孩子有人管,你安安心心走。”

    其他人也都上去,一个说了几句话。

    又站了一会儿,众人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便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出一段路,何雨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墓碑静静地立在阳光底下。它就那么沉默地待在那里,看着他们远去,自己则永远留在了那个山坡上。

    何雨柱收回目光,转过身,跟上队伍,大步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