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二十二时零五分,海参崴,OGPU监视点
“目标怎么样?”一进门,拉平就迫不及待地问。
“一切正常,那家伙还在睡觉呢。”伊凡递过望远镜,“七点,他在船长餐厅吃饭,一个人,未与任何人接触;七点五十分回旅馆,看了会儿书,八点五十睡下。”
拉平举起望远镜,目镜里映出街对面的旅社。“他住哪间?”
“316,左手第三个房间。”
焦距调整,房间漆黑,只有月光斜斜切过窗棂,在床上投下一块隆起的轮廓。
“其他监视点呢?”话一出口,拉平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竟也被索科洛夫那种焦躁传染了。
“一个守后楼梯,一个在车里。”
“很好。”拉平拿起电话,“有异动吗?”
“继续监视。”他挂断,望远镜再次扫过316,最后停在巷口那辆车上。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司机抬手挥了挥。
“我先休息,三十分钟后换你。”拉平走到屋里唯一的床边,躺下。十秒后,鼾声已在房间里回荡。
然而,若有人此刻推开316的门,必会惊愕地发现——那床上的“人”,不过是用几件旧衣服卷裹成的假体。至于那颗露在被子外的“头颅”,更是讽刺:从百货公司服装柜台顺来的模特头。或许几天后,胖仓库管理员会发现一个废弃模特被人为损坏了,但到那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二十二时零五分,海参崴,市政工程局档案室
地下一层的档案室,厚重的铁门将风雪与车马声隔绝成模糊的嗡鸣。霉味、墨酸、地板渗上的潮气,像冷汗贴在皮肤上。
门缝下先透进一线灯光,接着是皮靴敲击水泥地的节奏——巡夜人。郭长河屏息,光影在门下移动,又消失。他暗自祈祷守夜人没有注意到门上的锁消失了。脚步声渐远,他等了一分钟,确认走廊空寂,才缓缓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在他耳中却如雷鸣,幸好无人听见。
他手脚并用爬到档案柜前,拧亮手电,找到对应柜子。深吸一口气,取出细钢丝——一端弯成小钩,另一端绕在食指,像一枚不起眼的戒指。
蹲下,将钩端插入锁孔,指腹贴着冰凉的黄铜。钢丝入孔,发出“滋”的一声,如细砂纸擦过木头,只有贴近才能分辨。
他屏息,手腕转动极慢,让钢丝在弹子间寻找那道微妙的卡点。
咔、咔、咔……
锁芯内传来细碎金属碰撞,像指甲轻敲瓷碗。每次钩尖顶起弹子,力道稍大,便会“嗒”地落回,吞掉那点“开”的预兆。拇指与食指捏紧钢丝,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在冷光下绷成细线。
忽然,钢丝在深处遇上一处更紧的阻力,如针尖卡进布纹。他停住,手腕几乎不动,只调角度,让钩尖沿斜面滑上。
嗒。
一声清脆,如水滴落井——第一颗弹子稳稳托到剪切线。
继续转动,钢丝在锁芯里缓缓前行,每一次微不可察的提拉,都伴着“滋——”的摩擦,那是钢丝与铜壁的私语。第二颗、第三颗……弹簧受压,发出“嗡……”的低频震动,如被按住翅膀的昆虫在挣扎。
当钢丝末端触到锁芯底部限位点时,他手腕猛地一抖,向上一挑——
咔哒。
干脆利落,如关节复位。锁芯松脱,阻力消失。轻轻旋动把手,柜门“吱呀”开启,露出叠放的档案袋。
他侧耳两秒——走廊空寂,只有暖气管道的“咕噜”声在远处回响。
拉开柜门,三分钟后,他找到“С-17”分区——老城区的下水管道图。对旁人而言,这或许是天书,在他眼中却比血管分布更简单。借手电微光,他锁定目标:横穿旧码头的污水干管。细线在纸面安静延伸,通往城市的黑暗深处。
取出记事本与铅笔,他快速记下要点:
码头东侧检查井起,沿“十月革命街”北行,第三街口与工人区支管汇合……干管直径 1000 毫米,坡度 0.003,检查井间距约 50 米,K-12 与 K-19 之间有可容一人通过的检修口……井盖为旧式铸铁……
字迹压得很低,铅笔摩擦纸面沙沙作响。一切复原后,郭长河如幽灵般溜出档案室。
二十三时十八分,海参崴,监视点
坎切尔斯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了。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在心里咒骂这该死的任务——独自困在这漏风的破屋,盯着对面那扇窗,而目标此刻多半正梦里嘲笑他。
“就睡一分钟……一分钟就好。”眼皮不受控地合上。
黑暗中,郭长河抓着管道与墙壁的缝隙,向上攀爬。很慢,很耐心,以厘米为单位,目标是三楼尽头卫生间排气窗——白天勘察时发现的唯一盲区。
终于,二十三点五十二分,他挤进狭小的卫生间。走廊静得只剩暖气声,他像蜥蜴般沿墙爬回房间。
“目标正常,无异动。”六分钟后,拉平又一次确认了目标信息,在监视日志上签下名字。而监视目标也正沉沉睡去。
距离对抗正式开始还有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