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晚上 八点四十分,警察局,东乡警部办公室
虽然温度计显示室内温度已接近冰点,但东乡警部并没有点燃壁炉,甚至没有像其他低阶警员那样用炭盆取暖。这是他的习惯,他不需要温暖。温暖会让人变得软弱,会软化判断,会让真相蒙上迷雾。只有寒冷,才能让他保持清醒——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无情,不会被任何情绪腐蚀。
他正坐在冰冷的办公桌前,在翻阅监视记录,指尖微微发紫,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监视人员详细描述了黑田五郎一天的行踪,精确到分钟,看上去并无破绽。他又翻开核查报告,另一组人根据监视人员的行踪报告详细调查了黑田五郎接触过的人,反复询问他们交谈的内容,一个词也不放过。他深信,哪怕是最训练有素的特工也逃不过他的监控,可不知怎么的,今天他总有一丝不安,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
这是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这么纠结于这个叫黑田五郎的家伙?对了,是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狡猾的眼睛,一个商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再次回到那份监视报告,逐字逐句地审阅着。
“哆哆……”就在他心有所感地停留在某行记录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报告长官,东西都检查完了。”部下停顿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我们……”看着警部铁青的脸色,部下适时收回了原先的话。
“带我去看看。”东乡警部站起身披上大衣。
“嗨。”部下立正,赶快拉开门离开了这间冰窟一般的办公室。
晚八点四十分,物证检查室
和东乡警部的办公室不同,这间房间虽然没有生火,但因为拥挤和忙碌而变得热气腾腾,巨大的桌子上散落着被打开的包裹,技术人员正拿着放大镜在逐一检查被拆开的包装纸、油纸、填充纸屑、绳子、标签、封蜡。
他们检查纸张的纤维纹理、折痕、污渍、水印,寻找是否有二次折叠隐藏夹层的痕迹。依旧一无所获,有人拿出密写检测试剂,从最常见的亚硝酸盐试液、碘酒、柠檬酸,到某种从德国进口的特殊显影药水,逐一用毛笔刷在包装纸上,观察是否会出现隐形字迹或图案,还是徒劳。
“这已经是第三次检查了。”属下低低地说,就像个遇到难题无从下手的学生面对老师一样。
东乡警部没有开口,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成捆的昆布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散发出淡淡的海腥味。这也是常见的藏匿物品媒介——厚重的叶片之间,缝隙极大,无论是信件、胶片都可以夹带其中。
检验员正机械地将昆布逐片取出,摊平。他们用镊子小心翻开每一片昆布的根部与折叠处,检查是否有夹层、细缝、油渍、异味或异物,像是在寻找某种不属于大海的味道或痕迹。每个人完成自己工作后,就会把这张昆布传递给下一个人,交叉检查。
东乡继续向前,这里正在研究一瓶鱼子酱,玻璃罐标签上印着俄文与日文双语,是来自库页岛北部渔场的特产,价格昂贵,通常只有上层人士或特殊渠道才能获得。
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谁在意它的价值。棕黑色的鱼卵在一个白瓷盘中微微颤动,散发出海产特有的咸腥气息。
罐子罐内壁被棉签蘸取试剂仔细擦拭,检查是否残留密写药水的痕迹,标签也被小心揭下。
“罐体干净,鱼子酱无异常。”部下看着警部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的脸,怯怯地说。
警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盘鱼子酱,仿佛那些黑色颗粒中,随时可能浮现出某种密码。
“好了,把一切复原,完成后就能回去休息了。大家辛苦了。”出乎意料,警部没有发火。
“收件人的地址核对过吗?”走出物证室,警部突然开口。
“还,还没有。”
“去,马上去查,这些地址是不是真的,收件人和黑田是什么关系。马上给国内发电报。”
“嗨。”犯了错的部下马上跑向电报房,将警部一个人留在黑暗中。
“一定没有那么简单。”东乡警部有一种感觉,真相触手可及,可又那么虚无缥缈。“我忽视了什么?”
晚 九点五十分,警部办公室
夜深了,办公室里已如冰窖一般。东乡警部那冻得发紫的手指又一次点在那份跟踪记录上,两个地方已经被他用红笔画上了问号。他按下呼叫器,“让小松和另外两个人来见我。”
两分钟后,三个人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对面,三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警部的目光。
“……也就是说,在土特产商店和邮局,他都有至少2分钟的时间和你们脱离了接触?”
“……”没有回答,只有不知是谁的牙齿发出了碰撞的声音。
“再说一遍,那家店和邮局的布局,什么都不要遗漏。小松,从你这里开始。”警部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静且不带丝毫情感。
“……这是柜台,这是……,尺寸要小一些,他站在左边……”警部根据部下的阐述在黑板上画出土特产商店和邮局的平面图,并不时根据描述画出黑田五郎的站立位置。终于,平面图被纷乱的箭头和线条充满了。
……
“警部,我们查过了。”门又被推开了,可来人立即识相地闭上嘴,房间里寂静无声,东乡警部正站在黑板前单手托腮,似在沉思。其他三个人依旧笔直地站着。
“说。”
“那些收件人和收件地址都是真实可靠的,已经和国内警署和户籍资料核对过了。”说完,部下递上刚收到的电报。
“你,马上去核查邮件,有没有他寄出的邮件?”
“嗨。”部下领命,马上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