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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死亡率:85%

    一九三零年四月二十八日,某机场

    “首长,预计A区域在未来一周将有持续降水。是否需要延期?”塔台里的目光全都转向瓦列宾。

    “有哪些具体影响?”瓦列宾没有给出答案。

    “按照我们的设计,参试者必须携带30公斤的配重,除了指南针、地图和一把伞兵刀外,没有任何补给物。他必须在7天时间内,步行至少100公里,到达接应点。估计死亡概率为60%。现在由于持续降雨,他会死于失温。初步估计,死亡概率会达到85%。”

    塔台里陷入一片沉寂,即便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里最热衷于这类训练的军官也在吸气。且不说生存条件的恶劣,哪怕是疼痛、严寒、干渴、饥饿、疲劳、厌倦和孤独这些沮丧的感觉,就足以压垮一个钢筋铁骨的汉子。一个几乎是赤手空拳的人,要在这种情况下走出那片原始森林,近乎天方夜谭。

    “如果他不能活着出来,只能说明他不符合标准。”瓦列宾冷冷地说,“按计划起飞。”塔台里仿佛被冻住了,但只是瞬间,训练有素的人员开始钟表般的行动。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孤星。”窗外,运输机开始滑跑。

    ……

    运输机的引擎声像一头濒死巨兽的喘息,机舱里冰冷的空气中混合着汽油、皮革和寒冷金属的味道。

    郭长河静静坐在硬质的帆布座椅上,如果不是他的眼皮还在不时颤动,没有人会意识到他是一个活人。

    零下二十度的寒风灌满他的衣领,沉甸甸的伞包像一座山一样压在脊背上,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

    “嘟……嘟……”上方的红灯亮起,“做好跳伞准备,三十分钟后到达指定区域。”扬声器里传来机长的提示。

    郭长河开始最后一次整理装备,一张被揉搓得起了毛边的粗鄙地图(比例尺夸张,等高线模糊)、一把伞刀、一小块压缩饼干,这是他今天的补给品,也是未来八天里唯一的补给品。地上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补给箱,但里面除了三十公斤的“负担”外一无所有,为了防止他作弊,里面的每块石头上甚至都被刷上了编号。

    "检查装备!"跳伞员的喊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郭长河将降落伞钩挂上开伞绳,最后一次确认扣环已经系紧。他自己都觉得有意思,明明两天前自己才完成第一次跳伞,可就像经历了无数次一样,心里毫无波澜。

    绿灯亮起,跳伞员猛地拉开舱门,寒风瞬间冲了进来,刚才地寒冷与之相比只是沧海一粟。他镇定地走到舱门口,扶着舱门,除了云,什么都看不见。

    “跳!”伴随着跳伞员的命令,郭长河一跃而出。

    跳出舱门的刹那,时间突然变得像松脂般粘稠。三千米高空的风声突然变得很温柔,像小时候大明湖畔的杨柳。这种诡异的宁静持续了也许三秒,直到他意识到——原来最可怕的恐惧不是坠落,而是发现自己正在享受坠落。

    当降落伞"嘭"地张开时,脊椎传来的拉力让他想起第一次乘坐电梯时的感觉。除了风声,他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他又一次进入了那个孤独而寂静的世界。

    下面的景色越来越清晰,泰加森林在脚下舒展,那些云杉的树冠像无数把刺刀组成的方阵。他找到块空地,开始调整方向。

    地面越来越清晰,他按照规范蜷缩起双腿,落地翻滚的瞬间,他听见树叶在靴底发出的"咔嚓"声,降落伞在稀薄的树枝间撕开一道口子,他像一袋沉重的土豆被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三十公斤的配重让他落地时几乎折断了腰椎,喉头一甜,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郭长河躺在冰冷的地上,远方是逐渐远去的运输机引擎声,最后化作一声遥远的叹息。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以及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睁开眼,天边已经出现了积雨云,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他知道没多久就要下雨了,自己不能浪费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他撑起身体,腰椎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毫不在意,目光迅速扫过身下的庞然大物——那顶撞得他七荤八素的降落伞。

    这不是废物,这是一套完整的生存工具包。瓦列宾可以剥夺他一切补给,却无法剥夺他思考的大脑和手中的伞刀。

    郭长河跪在伞衣旁,拔出伞刀。刀锋并不锋利,但对付这些脆弱的合成纤维绰绰有余。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沿着伞衣的缝合线切割。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这让他回想起医学院的解剖课。巨大的伞衣被分解为数块大小不一的矩形布料。最大的那块,约有两米见方,他将它摊开,用刀修整掉破损的边缘,又用伞绳在四个角做了加固。这就是他未来七天里唯一的庇护所——帐篷的顶。

    剩下的伞衣碎片,他没有浪费一寸。将较大的几块折叠、缝合成一条长布条,用火烤过的伞刀刀背粗略地“缝合”,折成了两条简易的绷带,以备不时之需。稍小些的碎片,则被他仔细地卷成两团,这将是他的袜子。最小的边角料,被他叠成小块,用伞绳紧紧捆扎,塞进怀里。这是他的急救敷料,是最后的屏障。

    伞绳是另一笔宝贵的财富。每一根都结实、轻便且极富韧性。郭长河解下缠绕在伞包上的主伞绳,将它们一根根理顺。他挑选了最粗壮的几段,两端用伞刀的尖端反复摩擦,直至纤维散开,形成天然的流苏状,再用力搓捻,制成了三条约三米长的套索绳——捕猎、攀爬,全靠它们。细一些的伞绳,则被他截成数段,用作备用缝线、陷阱的绊线,或是简单地缠绕在手腕上,既是工具也是心理上的慰藉。

    最后是金属扣环,他用伞刀费力地将其敲平,又找了一块坚硬的鹅卵石,将扣环当作敲击砧,反复打磨。火花在寒冷的夜里迸溅,映亮了他专注的脸。最终,他得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金属片和一块平整的砧板。前者,将是他取火的燧石敲击器;后者,被弯折成一个简陋但有效的鱼钩。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雨滴开始滴下,郭长河没有停歇,辨认了一下方向,挥动伞刀砍了几根笔直的枝干。每一次挥砍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但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找了个避风处,精准地将树枝削尖、插入地面,搭建起一个A字形的框架。

    将那块最大的伞衣布搭在框架上,用伞绳拉紧固定。一个歪歪扭扭但足够遮风挡雨的帐篷便成型了。帐篷门口,他还细心地用树枝和剩余的伞衣做了一个简单的挡雨檐。

    雨水啪啪地打在帐篷上,郭长河盘腿坐在地上,细心地将枝条劈成更细的木屑,又小心翼翼地将干燥的苔藓和树皮纤维揉成一团。整个过程缓慢而艰辛,每一次弯腰都牵扯着腰部的剧痛。

    确信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将一团木屑夹在一小片干燥的树皮纤维中间,紧紧捏成一个鸟巢状的引火物。然后,一手紧紧攥住这块引火物,另一只手拿起扣环,将燧石用力砸向扣环的边缘。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火花四溅,但大部分都湮灭在空气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不是蛮力活,而是技巧与耐心的考验。他调整姿势,用扣环的平面去猛烈刮擦燧石的表面,就像现代人使用打火石镁棒的动作。

    “嚓……嚓……”

    这一次,飞溅出的火花不再是零星几点,而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火线。他屏住呼吸,将“鸟巢”引火物凑到火花落下的地方。一连串细小的火星溅入其中,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沸腾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对着那缕青烟吹气,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个新生的婴儿。烟雾越来越浓,终于,一颗微弱的火星闪烁起来,引燃了最中心的火绒。

    “呼!”

    郭长河迅速将预备好的细小枝条架上去,火势“腾”地一下,挣扎着燃烧起来。他立刻加上更大的树枝,用自己的体温和意志力与风雨对抗,一点点将这来之不易的火种哺育壮大。很快,一堆篝火在冰冷的森林里熊熊燃起,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死亡寒意。他蜷缩在火堆旁,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活着的暖意。

    最后一丝天光被浓云吞没,森林彻底坠入黑暗与死寂。帐篷里火光闪耀,郭长河吞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地图的比例尺夸张,等高线模糊,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片由云杉组成的“刺刀方阵”,能感受到脚下腐殖层的厚度与坡度。持续降水意味着河流会暴涨,沼泽会变成死亡陷阱。地图上的每一个墨点,都可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峦,或是一条救命的溪流。

    他脑中计算的却是另一个数字:从降落点A到接应点B,直线距离七十公里,但考虑到必须规避已知的沼泽区和可能的悬崖,实际步行距离将超过一百二十公里。每天至少要前进十八公里,且要预留出应对伤病、迷路和恶劣天气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用指甲在几个关键点上留下浅浅的划痕。一条迂回但相对安全的路线雏形,在他的脑海中清晰起来:第一天向东,利用山脊避开低洼积水区,建立临时庇护点和饮水点;第二天转向东南,寻找可以利用的干涸河道作为天然通道;第三天……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衣帐篷,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郭长河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休息。但他知道,此刻的规划,就是在为明天的生存投票。

    “兄弟们……”他低声念着包逸华的名字和其他牺牲者的编号,仿佛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我会让老毛子知道,中国人就是比他们强。”

    帐篷外是无尽的黑暗与死亡,帐篷内,一点微弱的、只属于求生者的理性之光,正在地图上悄然点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