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57章 裂缝
    “你好,医生。”冬妮娅放下手中的故事书,笑盈盈地看向郭长河。

    “你好,让我看一下伤口愈合情况。”郭长河的话语中少了一丝惯常的冷漠,“来,活动一下脚趾,按我的口令动作。”

    一旁柳芙纳的目光在女儿脚趾和郭长河的脸上往返,郭长河的脸一如冰封的第聂伯河,看不出丝毫情感,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了。病房里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就连冬妮娅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了,怯生生地看着郭长河。

    “不错,恢复的不错。再过两天就能拆掉石膏了,回家以后要注意锻炼,否则肌肉就要萎缩了。”

    “那我还能跳舞吗?”冬妮娅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如果你好好锻炼的话,六个月以后你就能跳舞了。”

    “谢谢你,医生。”小姑娘的眼睛闪闪发光,“请您等一下,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郭长河停下脚步,转过身的瞬间,他愣住了,冬妮娅手中举着一条项链,他的目光落到那吊坠上面,他太熟悉了,那是一块石敢当,来自故乡的泰山。

    “郭医生,这是山东泰山的石敢当,可以驱邪,这是我最喜欢的纪念品,现在送给你。”

    手指触碰到石敢当的瞬间,郭长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自己已经心止如水,可自己还是破防了。

    看着那方青灰色的泰山石敢当,手指不由自主在石面上摩梭,质地粗粝,刻着模糊的篆体纹样。他又想起了自己少时也曾拥有这么一块石敢当。

    “郭医生,”冬妮娅的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这是我爸爸在中国给我买的。他说,这东西能挡灾保平安。送给您,谢谢您救了我。”

    郭长河微不可察地一顿,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淡:“谢谢。”然后就转身出去。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寻常医生面对患者家属的热情。

    “司令员同志,我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在颠簸的指挥车上,雷巴尔科夫凑到格拉西莫夫将军耳旁,以近乎蚊鸣的声音说道。

    将军的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但挑起的眉毛暴露了他正等待这位情报头目的汇报。

    “保尔·柯察铁,原名高南轩,河北保定人。他和他哥哥参加过北伐战争,四一二时他哥哥在上海遇难。1928年被派来我国学习,因公开表示对西方医学的崇拜,以及对农业集体化政策过快推进的不满,被打成托派分子。幸亏他的老师出面说情,才免于重罚,只记过,并被派到我们这里的地方医院。”

    “一个医学院学生,为什么会批评农业政策?”将军立即抓住疑点。

    “他在伏尔加河流域参加医疗实习时,曾在思想生活会上说集体化进度太快,农民日子太苦。”雷巴尔科夫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同情——将军知道,他的老家就在那一带。

    “结果遭到批判。好在带队老师帮他说话,让他逃过一劫,于是分配到我们这里。”

    “看来我是有点神经过敏了。”将军向后靠在座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对了,窃听器还有新的吗?”

    “有,又查出两个,是巴萨耶夫的人放的。要取出来吗?”

    “不急。”将军的眼神冷了几分,“这帮契卡分子不是喜欢诬陷别人吗?我倒要让他们尝尝这种味道。”

    门开了,露出冬妮娅的小脑袋。

    “生日快乐,小朋友。”郭长河微笑着递上一个包装精巧的盒子。

    “这是什么?”小姑娘睁大眼睛。

    “冬妮娅,让客人站在门口很没礼貌。”柳芙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冬妮娅吐了吐舌头,开门把郭长河请了进去。

    厚重的双开木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发出闷而沉的“咔哒”声,像切断了走廊与内室的联系。郭长河站在玄关,目光迅速扫过衣帽架上的军服——将军在家。借着换鞋,他注意到军服下摆沾着几个泥点,心头微动,却不动声色,换好鞋走进房间。

    柳芙纳在前引路,冬妮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像只快乐的小麻雀说个不停。郭长河脸上挂着浅笑,默不作声,眼睛却如照相机般将房内所有细节记入脑海——位置、角度、可能的反射面,与基尔皮琴科提供的平面图逐一比对。

    客厅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深绿色绒布沙发与硬木扶手椅在光影里投下厚实的影子。

    “不好意思,我丈夫还在打电话。”柳芙纳端上红茶,略带歉意。

    “妈妈,这真漂亮!”冬妮娅举起一支乌木发簪,顶端缠绕几根银丝,异国风情十足。

    “高,这太贵重了。”

    “不,您高估了。”郭长河微笑,“这是我用筷子做的,纯属练手,您知道,对于一个外科医生而言,保持手的灵活性,是必要的锻炼。”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向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厚度与材质明显不同于其他门,显然是改造过的书房。

    “冬妮娅,喜欢这件礼物吗?”

    “喜欢!”小姑娘眼里闪着光。

    “请妈妈帮你插上好不好?”

    趁她们走向卧室,郭长河借机去了厕所。关门后,他迅速环视:厕所紧贴那间疑似改造书房的墙体,墙壁极厚,显然做过隔音处理——这意味着如果窃听器装在这里,是无法听到书房里的声音的。他走到窗前,小心推开,探头出去:书房窗户距此约三米,下方外墙有一条窄腰带,勉强可落脚……

    “这是孔庙,这是泰山的南天门……”将军依旧在书房里,柳芙纳回到厨房准备饭菜,冬妮娅则兴致勃勃地取出相册,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的所见所闻。

    “知道吗,那块石敢当就是在南天门买的。”照片上的冬妮娅穿了件淡蓝色的呢大衣,站在石阶上,一旁是穿着黑色大衣的将军,两人都笑得很灿烂。郭长河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脑子里有一根弦似乎被牵动了。

    “您好,高医生。”将军的声音突然响起,他终于走出了书房。

    “爸爸。”冬妮娅合上相册扑向将军。郭长河只能收回目光。他注意到将军出门时还刻意试了试门锁。

    “您好,将军同志。”郭长河的声音依旧平静且冷漠。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俄式家常菜,但气氛多少有些不自然。话题大多母女俩发起,两个男人却相对无语。将军喝着伏特加,郭长河只是默默吃饭,偶尔搭上几句话。

    饭吃完了,柳芭莎去煮茶,冬妮娅打开了收音机,开始收听一篇奥斯特洛夫斯基创作的短篇小说。将军注意到柯察铁嘴角浮现出一丝讥讽的微笑。

    “冬妮娅,你爱听这个?”

    “是的,我们在学校听过片段。挺感人的,老师要我们听的,我尤其钦佩他那种不顾一切,投身建设的精神。”

    “Не всё то золото, что блестит.(不是所有闪光的东西都是金子)”郭长河脸上显出一丝莫名的惆怅和悲苦,目光越过冬妮娅,落在将军脸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有一个美国作家说过,美国太平洋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有一个爱尔兰人的鬼魂;同样的,每一个齿轮上都有一个乌克兰农民的血肉。有机会去那些农场看看——别去那些模范集体农场。”

    将军握杯的手停住,酒液在杯壁晃出细小的涟漪。

    “抱歉,将军,我说实话了。”郭长河拿起酒杯,“为了那些充当工业化燃料的农民。”一饮而尽,起身告辞,留下一脸懵懂的冬妮娅和若有所思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