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 OGPU
郭长河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
雷巴尔科夫的档案已经被他暂时移到桌角,桌上满满当当地堆放着从拉宾诺维茨那间破旧公寓里搜罗来的全部物品。按照他的要求,搜索者没有放过哪怕是一片破布,就连几件他临时向工友借用的扳手、钳子也被带了回来。
现在,绝大部分东西都被判定为与案件无关的“生活废品”,不具备分析价值,除了一整套化学试验工具和部分成品和原料。
那套试验工具已经被火速送往实验室,希望能搞清楚那个疯子到底在里面合成过什么。
桌上,只剩下三根奇怪的金属管,这是普通的铜管,约莫钢笔粗细,表面经过酸洗,布满斑驳的绿锈和黑色的油垢,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报废的蒸汽机上拆下来的废料。
从材质和切口上看,三根同源同料。无一例外,底部都被焊死了。
郭长河的目光锁定了第三根,和另外两根相比,它的顶端有些不同——那里焊上了一个更为精细的黄铜构件,大约两厘米长,像一颗放大版的螺丝钉,末端封死,侧面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
“这是什么?”他自言自语道。那构件做工粗糙,带着车床切削的纹路,既不是阀门,也不像喷嘴,更像某种未完成的半成品。
“去,搞清楚是谁帮他做的,做了几个,加工图纸在哪?“他吩咐一个侦察员去查清情况。
现在他对这根管子更好奇了,侦查员在拉宾诺维茨家里发现了两根这样的铜管,第三根是在他的工具箱里发现的,显然他一定做过某种测试,并根据测试结果对原设计进行了修正。
他拿出一个袖珍手电,依稀可以看到前两根铜管内部似乎粘着些东西,而第三根的内壁光滑无比。
放下手电,郭长河取出一把钢锯,开始逐一锯开三根铜管。
吱——吱——
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铜屑纷飞,随着细微的裂痕出现,一股淡淡的蜡味飘散出来。
郭长河掰开断口。
管内是中空的,但在靠近底部的地方,黏着一点灰白色的物质——“蜡……”郭长河捻起一点残渣,在指尖搓了搓,“这是一种低熔点的密封蜡,用来隔离某种物质?”
他又锯开了第二个管子,里面也有蜡的痕迹,最后是第三个,的确没有使用过。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根顶端的“螺丝钉”构件上,将其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
“单向阀。”终于他低声吐出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压力释放阀。”
他开始在脑海中重构那个犹太化学家的思维:
“蜡封隔绝了下方的化学原料。当温度升高,蜡熔化,原料混合发生反应,产生剧毒气体。随着压力增大,气体顶开这个阀门——”
一个被弹簧顶住的锥形铜芯,抵住阀座。
“气体只能从侧面那个针眼大的孔里喷出去,而无法回流。这是一个单向阀,一个为了杀人而量身定制的简易毒气释放装置。”
郭长河指尖微顿,眼神多了一丝敬佩,对这个犹太人的敬佩之情增加了一分,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敌人啊。
不,更可怕的是他身后那个人,以及那个人背后的那股力量。它能够在基辅编织出如此庞大杀局,如此精密、如此巧妙。
“现在就要设法搞清楚,拉宾诺维茨到底合成了什么?”
正当他伸手探向电话机的时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声音压抑而急促,靴底撞击地面的频率像是某种催命的鼓点,不久就消失在楼道尽头。
他好奇地走到窗口,只见院子里,全副武装的别动队员正在紧急集结。基尔皮琴科站在队伍前方,面色阴沉地做了简短的训话,随后大手一挥,全体人员迅速登车。
沉重的铁门无声地开启,几辆黑色轿车和卡车鱼贯而出,车灯划破夜色,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全体出动,还是秘密出动,看来有大动作了。“他很有把握,这一定和那个神秘的电话有关,基尔皮琴科收到了确切的情报。
“发出屠杀的号令,让战争的猛犬四出肆虐。”
望着远去的车灯,郭长河默念着《裘力斯·凯撒》里的台词。
“不,这是清除知情者的盛宴。”
他收回目光,重新抓起电话听筒。
“喂,实验室吗?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
基辅以西,无名小站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照进这座三等小站。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信号灯在寒风中发出有气无力的红光,勉强照亮了站长阿列克谢脚下那块松动的木板。
阿列克谢裹着一件破旧的棉大衣,缩在避风的柱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面早就该退休的绿旗。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气温确实降到了零下——而是因为那群挤满站台的OGPU成员。
他们是四个小时前到达的,一到这里就控制了车站,任何人都不得接近轨道和信号系统。两个小时前,一辆到站的慢车刚刚停下,下车的乘客就被命令不得停留,接受检查后,马上被他们用卡车运走。现在,戒备更严格了。
站台上只剩下阿列克谢一个人,还有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
“呜——”
远处传来了低沉的汽笛声,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苏醒。
阿列克谢竖起耳朵,那是“СССР-1930”专列的汽笛。他慌忙举起望远镜,尽管镜片上全是划痕,但他还是能看到那列钢铁巨兽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轰隆隆地逼近。
“上帝啊,保佑我别做错事……”他喃喃自语,一边笨拙地检查着信号灯。
列车像一头疲惫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缓缓刹停。车轮与铁轨摩擦出的尖锐嘶鸣,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巨大的气流卷起了地上的煤灰和积雪,劈头盖脸地砸向阿列克谢。他注意到与以往不同,今天的车厢玻璃都被窗帘捂得严严实实。
列车停下了,蒸汽从锅炉的安全阀中疯狂喷出,化作漫天的白色浓雾,瞬间吞没了整个站台。阿列克谢被这股滚烫的蒸汽包围,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呛得他眼泪直流。
“嗤……嗤……”
蒸汽渐渐消散,沉重的车身还在微微震颤。巨大的驱动轮在巨大的摩擦力下,终于不甘心地停了下来,轮毂上的连杆垂头丧气地静止不动。
车尾那两节墨绿色的包厢,正好悬停在站台中央。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锅炉冷却时水滴落入火箱的“滋啦”声,以及蒸汽管道里残余气压排出的“嘶嘶”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阿列克谢不敢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节包厢的门。立即OGPU的人将他挤到身后,他识趣地低头走回办公室,两个高大的OGPU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一声清脆的泄压声从列车尾部传来。那是专为这节包厢设计的独立车门,正被贴身警卫从内侧打开。
基尔皮琴科快步上前,走进车厢,门在他身后又关上了。
十分钟后,拉斯普丁走出来了,他穿着皮大衣,敞开的前襟露出里面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他站在踏板上,并没有急着下地,而是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秃鹫,冷漠地扫视了一眼这个荒凉的小站。
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他面前,高大的警卫屏护了仅有的空隙,他一言不发地登车,关门。
车驶离了站台,站台重新恢复了平静,阿列克谢连忙跑出来挥动绿灯,车又开动了。
“СССР-1930号列车,在本站临时停靠十一分钟。“他工作日志上写好时间,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全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