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又开了。
郭长河没有动弹,依旧躺在冰冷的床板上。
“起来,跟我们走。”
他缓缓爬起身,默契地背过身,任由看守将冰凉的手铐扣上腕骨。
这次不是去审讯室。
或许是去地下刑场。也好。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经文:“必有义人,照审判之例审判我。” 我是个手上沾了无辜者鲜血的人,本就该有这样的结局。
终于,看守停步了。
房间里铺着通顶的白瓷砖,光洁得刺眼,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在这里,连清洗血迹都轻松了。”郭长河想。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子弹钻进后脑的闷响。
但预期中的枪声并未来临。相反,手腕上的手铐“咔哒”一声,松开了。
“把你自己洗干净。”
看守推了他一把。郭长河这才注意到前方有一个孤零零的淋浴龙头。在看守的监视下,他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随后,一位理发师走上来,替他打理头发和胡须。
郭长河注意到,理发师没有带剪刀或剃刀,只用了推子。
就像流水线上的工序一般,有人送来了衣服——西装、衬衫、领带,全是崭新的,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衣服上甚至还放着那个丝绒勋章盒。看守示意他戴上,可他拒绝了。
看守没有强迫,只是带他去小餐厅,享用了一顿丰盛得不合时宜的大餐。
饭后,看守将他移交给两个皮肤黝黑的男子。从肤色和口音判断,是高加索人。郭长河猜测,这大概是哪位大人物的保镖。
他默默地跟着,在这座石砌的迷宫里游荡。
终于,那扇大门出现在眼前——昔日拉斯普丁的办公室。
门被推开了。
里面的奢华陈设让郭长河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但房间里空无一人。
一个保镖指了指一旁。那是一张奶油色的棋桌,上面摆着一副国际象棋。
保镖拉出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
郭长河顺从地坐下。就在屁股陷入坐垫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那是压发引信被触发的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郭长河脸色恢复如常,整个人索性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面前的棋盘。
一个警卫依旧站在他身后,另一个则走到办公室一角,轻轻敲了几下。门开了,宛如四十大盗的山洞,瓦列宾走了出来。他径直走到郭长河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你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孤星。”瓦列宾微笑着,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晚辈,“喝点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凝视。
“怎么,觉得委屈了?一个功臣瞬间沦为阶下囚,巨大的落差让你无法接受?”瓦列宾眼中多了一丝嘲讽,“为此还拒绝佩戴勋章,以示抗议?”
“不,它让我想起血,想起无辜者的血。”郭长河毫无畏惧地迎上瓦列宾的目光。
“哦,好吧。”瓦列宾笑了笑,拿起白子,“先陪我下盘棋吧。”他说的是中文。
他采用的是英国式开局,从侧翼开始进攻,稳重而老练。
郭长河没有说话,思考了片刻,落下了黑子,以西西里防御应对。
“孤星,我叫你来,是为了向你表示感谢和祝贺。”瓦列宾一边运子一边说,“出色的策划,干净利落的结局。当然,拉斯普丁的死是一个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不过,这要归咎于基尔皮琴科的愚蠢,以及波兰谍报机关代理人雷巴尔科夫的狡诈。你是无辜的,这点已经得到了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的认可。”
“至于祝贺嘛……”郭长河平静地移动了一个棋子,封堵对方的攻势,“恐怕我不能接受。您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瓦列宾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棋局上,他挪动了一个马,以保护王翼:“嗯,你错了。我拒绝了接替拉斯普丁的任命。我只是接受命令,来这里协助处理拉斯普丁死亡一案,仅仅是此案。格拉西莫夫案件早就终结了,从一开始就是拉斯普丁主抓的,我只不过是按照他的要求,将你派遣到基辅,听凭他的任用。而且,我们的首席审判员也认定,你完美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是吗?”郭长河笑了,那是带着寒意的笑,“您有兴趣听听我的分析吗?”
“哦,愿闻其详。”瓦列宾没有抬头。
“一开始,对格拉西莫夫的指控是托派分子,但他的背景太深,这个指控难以奏效。我想,如果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拉斯普丁也只能封存此案。”郭长河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可是,新的证据出现了。远东局提供了他和土肥原贤二会面的照片。”
“那照片经过了专家审核,判定是真的。”瓦列宾落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照片做得很好,如果没有看到原版,我也会这么认为。”郭长河盯着棋盘,眼神却穿透了棋盘,直视着瓦列宾,“但我在将军家里的影集里,看到了他和女儿的合影。地点一致,但曝光度有差异。老师,请不要质疑我的读片能力。”
“嗯,还有什么?”瓦列宾微微挑眉,“请注意你的侧翼,这个马有些危险了。”
“您这手‘一箭双雕’玩得真好。”郭长河不为所动,“既激发了拉斯普丁的贪婪,让他以为能借此扳倒政敌;又将我对日本人的仇恨引向将军。我成了一粒自我驱动的棋子。”
“那又怎么样?这是在苏联。”瓦列宾冷冷地回击,“肃清国家的潜在敌人是我们的工作,你忘了誓词吗?”
“不,如果仅限于此,我也无话可说。”郭长河摇了摇头,“但您还启用了一条暗线——雷巴尔科夫。”
瓦列宾稍稍愣了愣,看向郭长河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敬佩。
“我查过他的档案,发现他的经历和表现有一个明显的分水岭。是什么让一个平庸之辈脱胎换骨?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被替代了。”郭长河语速平稳,像在宣读尸检报告,“我仔细研究了他所做的一切。他利用周边的每一个人,在他们失去价值时就毫不留情地抛弃,甚至借此榨干他们的最后一丝价值,误导对手。这恰恰是您的风格。”
“所以?”瓦列宾的手指停在半空。
“拉斯普丁自以为是棋手,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棋子。他身后的棋手是您。”郭长河抬起头,“您设置了一个他无法抗拒的诱饵,然后他一头栽进去了,失去了一切。”
“很好,你的推理很严密。”瓦列宾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郑重,“可惜,这只是推理。不过如果我是你,就会更关注棋局。将军!”
郭长河低头看了看棋局,自己的王已经被将死,无力回天。
“好了,该说那句话了。”瓦列宾温和地说。
“什么?”
“干掉他。”郭长河扭头对着身后的保镖,用的是俄语,“这不正是他们在这里的原因吗?”
“啪啪!啪啪!”
瓦列宾并没有下达命令,而是鼓起了掌。
“很好!”他挥手制止了保镖的动作,依旧用中文说道,“你验证了我的信念:把专家培养成间谍,远胜于把间谍培养成专家。你识破了雷巴尔科夫的花招,设法消灭了处于严密保护中的拉斯普丁,还能骗过卢比扬卡的首席审讯员!”
郭长河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但是,你身上还有最后一点瑕疵——情感。”瓦列宾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这是情报工作最大的敌人!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死亡,或者接受人格剥离。完成了后者,你将成为最有潜力的间谍。”
郭长河看了一眼棋盘上被将死的王,又看了一眼瓦列宾。
“成交。”他平静地说,推倒了皇后,“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向日本人讨债。”
“很好,你可以起来了,那只是一个夹子。”瓦列宾探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