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羽跨过传送门的那一刻,空间站熟悉的重力系统稳稳地接住了他。
身后的光幕缓缓合拢。他站在原地,感受着脚下地板的坚实触感,听着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低沉嗡鸣,那种属于空间站的气息,将他从方块世界的记忆中拉回了现实。
黑塔紧跟着他跨了出来。她手里攥着一块铁锭,翻来复去地端详了片刻,然后收好。
“很精彩,也很有趣的世界。”她说,“但是待的时间太短了。”
泽羽点了点头:“这一次只是简单体验一下,了解规则的同时测试一下两边都影响。目前看来,还不错,那下次可以加点模块玩。”
螺丝咕姆的内核光点闪铄了几下,迅速完成了感知切换。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状态:已确认返回。本次跨世界生存体验共计耗时——泽羽世界时间约二十天,本宇宙时间约七小时。数据归档已完成一级分类。结论:这是一次富有价值的体验,我很期待下一次的接触。”
泽羽站在观景台上,通过巨大的观景窗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星海,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们陪我走这一趟。”
黑塔摆了摆手:“是我自己要去的,不用谢。”
螺丝咕姆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人各自休整。泽羽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随后又在空间站里逛了一圈。
空间站似乎什么都没变。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是那种让人舒适的暖白色,科员们抱着数据板匆匆走过,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清脆地回响。
但这一次,迎面走来的一名年轻科员看到他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那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躬敬地弯了弯腰,让开了路。泽羽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拐角处,两个女科员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其中一人馀光瞥见他的身影,立刻用手肘捅了捅同伴。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秒切战斗脸。
其中一个飞快地掏出终端,举到与视线齐平的位置,角度不太对,看来不是查资料。
泽羽假装没听到那道快门声。
他拐进通往生态舱的走廊。这里安静的多。空气中有泥土和绿植的湿润气息,混着一丝花香。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生态舱的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那张轮椅不在角落里。那盆小花也不在窗台上了。舱内只有排列整齐的绿植,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
泽羽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轻,又很重。
观景台。星光从透明的玻璃中倾泻下来,在金属地板上铺开一片流动的光影。
黑塔靠在实验台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螺丝咕姆站在她身旁,姿态一如既往地端庄。
泽羽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来,走到窗边站定。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黑塔。
“黑塔,你知道生态舱的那个老人是什么情况吗?”泽羽说,“我觉得……他可能需要帮助。但我刚刚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黑塔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她的目光从星海上收回来,落在泽羽脸上。
“那个老人?”她挑了挑眉,“我特意设置高级机密的那个?”
泽羽和螺丝咕姆同时点了点头。
黑塔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咖啡杯。
“他叫乍得。”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象是在翻一段旧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黑塔空间站才创建没多久。许多科员听闻黑塔的名号,慕名而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整天无所事事,我想着他们既然为了黑塔而来,那我也不好意思一直晾着。”
她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双手抱在胸前。
“所以我在研究结束之馀,随手给他们布置了一个我曾经已经攻破的课题。而乍得,就是当时那群科员的领头人。”
泽羽没有插话。
“他卡在了实验最关键的部分,需要验证实验结果是否正确。”黑塔的语气平静的讲述,“于是他做了个决定。他决定以自己为实验品,想要亲手见证实验的结果。”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了一下。
“等我想到这件事,想回来看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时候的他,已经被实验搞得破烂不堪。就连我也无力回天,只能勉强吊住他的性命。”
泽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问他,为了随手的一个课题搞成这样,是否会有遗撼或者心愿未了。”黑塔顿了顿,“而那个蠢货……居然只是说,他成功完成了我布置的课题。问我他是否达到了天才的要求,能否得到天才的一次认可。”
她哼了一声。
“真是愚不可及。”
泽羽没有说话。
黑塔转过身,背靠实验台,目光落在窗外的星海上。
“无奈之下,我只能让他在生态舱静养,又给予他最高机密保护权限。希望他在生命的最后,能够安静地度过。”
她沉默了几秒。
“而就在你去贝洛伯格的这段时间里,他还是撑不住了。但他说,临死前还能亲眼见证一位愚弄博识尊、愚弄智识的88席的出现,他死而无憾。”
泽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原本那一丝兴奋也逐渐消散。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
“不。”黑塔的声音变得认真,她转过头,看着泽羽,“那是他的梦想。无论路通往哪里,他都已在路上。纵死不悔。”
泽羽沉默了很久,最后发出感慨。
“天才们漫步繁星,凡庸却连一处脚印都无法追及,庸人,只得学着独立行走,在跌倒爬起中度过碌碌一生。”
他抬起头。
“那……列车组救下的那个科员呢?她怎么样了。”
黑塔语气又恢复了平时懒洋洋的随意:“那个和星核小鬼长得很象的那个?”
泽羽点了点头。
“她啊,一开始我倒是有点兴趣。但后来实在没发现她的特别之处,我便失去了兴趣。毕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科员,在空间站里并不起眼。”
“之后有一天,艾丝妲告诉我,她已经离开空间站了。她原本打算在空间站待一辈子,但在被你们救下后,经常打听你们的事迹,看着你们开拓星海。
终于,她下定决心,要以自己的方式践行开拓。”
她放下杯子,双手抱胸,目光落在泽羽脸上,似是在回应泽羽的话。
“所以……不止天才的脚步凡人无法企及,无名客也是,对吗?”
泽羽靠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不。不一样。”
“纵使她未曾登上列车,但开拓又怎会拒绝一名新的践行者?
你说得对,她也已在路上了。
从那一刻起,她其实,已经是无名客了。
无名的客人。无名客。”
说完,泽羽转过身,离开了窗边,找了个椅子坐下。
黑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
“无名的客人……无名客。”
风吹不到这里。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风在外面吹着,吹过那些还在赶路的人,吹过那些还在查找答案的人,吹过那些永远在路上的人。
螺丝咕姆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内核光点微微闪了一下,发起了加密通话。
“建议:黑塔女士,若想一直站在其身侧,您也可以成为无名客。”
黑塔扭头看向螺丝咕姆,加密回复:“哼,天才的攻势可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螺丝,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螺丝咕姆静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泽羽的背影,缓缓回复:“我想是的,黑塔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