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战场的风停之后,两拨人各自收拢。
银狼第一个跳出来打破沉默。她把泡泡糖吹成拳头大的球,啪一声炸开,然后一把拽住萨姆的手臂往外拖。
”这位格拉默老兵,和星有话想要说。至于三月七和青雀,来陪我一起打游戏。还有泽羽,一会儿忙完了记得来一起。”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星,”你可别让她等太久。”
萨姆被银狼拉着,没有反抗。她被银狼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星一眼。那个金属面具遮住了她的全部表情,但星觉得那道目光是温柔而柔软的。
泽羽在旁边补了一句:”游戏输了我替你报仇。”
银狼头也不回地竖起大拇指:”老板大气。不过游戏输了可不好玩……”
“所以你从来都不和我玩。”
三月七收起弓,看了看银狼的背影,又看了看星,最后选择跟上银狼。”打什么游戏?先说好,我只会打七圣召唤和消消乐。不许玩什么高难度游戏。”
青雀也小跑着跟了上去,嘴里念叨着”今天青雀不摸鱼”。
古战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应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不再握剑的工匠的手。丹枫站在他不远处,龙角在夕阳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几百年前的仇怨不会一个下午就消化干净,但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并肩站一会儿了。
泽羽没有打扰他们。他转过身,看到卡芙卡正朝他走来。
”有件事。”卡芙卡的语气轻柔,”需要你帮忙,一起来吧。”
泽羽点了点头。
眼见其馀几人全部走完,丹枫和应星才沉默的转头,相互对视。
“你知道的,是我主动放弃了应星,我配不上那个名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而我现在也只是丹恒。”
“我们之间打过多少次架了?”
“说不好。几百年回忆里,我们总是在打架。”
“该做个了结了,丹枫。你我的罪孽,一了百了。”
“还记得怀炎老将军吗?应星。”
“这杆枪,锐利得足可穿透龙鳞。小心,可别被它伤到了,龙尊大人。”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不承认自己是丹枫,一个不认为自己是应星。
二人再度开始对峙,互相撕开对方的伤痕。
大战,一触即发。
至于那场架最后打成什么样,此时的长乐天,没人知道。
另一边,茶室藏在长乐天深处。
推开木门的瞬间,街上叫卖声、星槎引擎声、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一齐被隔在门外,室内只有一扇半开的纸窗和后院的一棵银杏。被风吹过就落几片进来,铺在地面上。
卡芙卡最后一个进门,反手合上门扇。灰塔靠在墙角,紫色眼睛亮着微光。
流萤站在窗边。她没有穿萨姆的装甲,只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银灰色的头发垂在肩侧,鬓角别了一枚萤火虫型状的发卡。
她的站姿很端正,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卡芙卡走上前,轻轻推了推流萤的肩膀,把她往前带了半步。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这孩子。”
“嗨,又见面啦…我的意思,很高兴见到你。和往常一样,叫我“流萤”吧。”
流萤看着星,笑着开口。她的声音并不从容,那种假装平静的语调,就象提前排练过好几遍。
她曾经一定很颤斗的排练着台词。
星从进门起就一直看着流萤。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和第一次见到卡芙卡的时候一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像很久以前在某段记忆里见过这张脸。
那段记忆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但那种感觉还在,怎么也甩不掉。
她是……重要的人,不想忘记的人……绝不能忘记的人……但她还是记不清了。
旁边,灰塔的全息扫描激活得很快。一串淡蓝色的数据在她身前的空气中展开,逐行跳动。她看了三秒,缓缓开口。
”她是格拉默铁骑。格拉默帝国曾经是个强大的文明。为了不让共和国最强大的武器落入他人手中,就在战士们的基因编译中添加了“保险”,即“失熵症”。
她本该和女皇一起消失的,但她没有。但这不代表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她正在慢慢消失,而这种“消失”在旁人眼中甚至难以察觉。
她依旧能跑、能跳、能和他人交流,只是总是比别人慢一点点,然后越来越慢,直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因为它们变得同样破碎。”
茶室里安静了下来。银杏叶落在桌面上,碰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流萤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以前不知道这些。”她说,”格拉默里没有人会告诉我这些。那时候的我,是格拉默铁骑战士AR-26710,为战斗而生的兵器。”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曾经战斗的伤痕已经不在了,但是心还是在痛。
”可即使面临失熵的威胁,我也想卸下战甲,一睹世界的究竟。”
她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
”曾经,一位勉强还活着的战友来到了我的面前,对我说“为战而生…是格拉默铁骑的荣耀…为了…女皇陛下……”后彻底死去。”
她的声音颤斗,“但是我和格拉默铁骑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
窗外银杏又落了两片。它们飘到桌面上,飘在流萤身前。
星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她记不清这个女孩是什么人了。大脑里翻找不出任何具体的画面,任何确切的回忆。
但她总觉得自己被命运扼住了咽喉,仿佛毛衣反穿一般的无力感。
那个女孩很重要,她知道。只是她不记得了。
”卡芙卡找到我的时候,”流萤说,”我已经在宇宙里漂了很久。我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哪里,但我还有一个愿望。很小很小的愿望。”
她停了一下。
”我想真正的被人铭记,并不是以编号AR-26710的身份,也不想靠火萤四型的装甲吸引目光。我希望就记住我这个人,记住我叫什么,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以人类的身份。”
卡芙卡的手还复在流萤的手上。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就那么握着,给予她无声的支持。
星在悲伤,她看向泽羽,心中对这个女孩起了恻隐之心。
她想要帮她。
泽羽在思考。
失熵症,根源是格拉默铁骑的基因改造过程中引发的熵值异常下降,人体未能通过正常熵减维持生命形态稳定。
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疾病,只是一种铁骑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是格拉默铁骑的规则。
那么用什么来克服它呢?
他想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物品栏里取出一个空白命名牌。旁边,一个铁砧在茶室中央轰然落地,震得桌上的杯盏和银杏叶齐齐颤了一下。
那团金属搁在木地板上,把地板压出四个浅印,和竹椅、纸窗、檀香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灰塔的紫色眼睛亮了一度。
”被命名过的生物,永远不会自然消失。”泽羽把命名牌放在流萤面前的桌上。木牌不大,上面什么都没有写。”它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名字,只属于你的名字。”
只是一个名字,并没有改变什么东西。
但对于流萤,却是足够的。
流萤看着那块木牌。
她看了很久。窗外银杏又落了两片。风吹进茶室,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真的可以有那样的名字吗?”她的声音很轻,象在问自己,”明明是兵器的身份。
我的梦总是一片焦土,就连一株新蕊,也不曾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