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字真言,如清泉流石,不疾不徐。
然而,其声方落,异变陡生!
在那血海幽冥境的上方,更高远的苍穹深处,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了两团无可比拟、无法直视的璀灿光华!
左侧,是一轮骤然跃出虚无的煌煌青色大日!
日轮之中,隐约可见一尊蜿蜒无尽、鳞爪飞扬、威严古老的青色真龙虚影盘踞,龙目如同两轮浓缩的青色烈阳,俯瞰尘寰,散发出统御万水、君临四海的浩瀚龙威!
正是感应到血脉后裔濒死呼唤、跨越遥远界域投来一缕意志显化的东海龙君!
而右侧无量光,无量热,无量明净!
那是一轮纯粹到极致、炽烈到极致、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照破所有虚妄的纯白大日大日内核,隐约可见一道赤足踏莲、白袍飘然、面容温润慈悲的身影。
他自身便是光的源头、明的本质,散发出一种大日归真、主宰现在的无上道韵!
大日紫极真君!
两轮大日,一青一白,同时显化于天穹!
截然不同的道韵与威压,如同两座无形却真实不虚的太古神山轰然对撞在一起!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馀波,如同灭世潮汐般横扫而出!
方圆数万里的海域,无论是翻腾的血浪、弥漫的毒瘴、流动的云霞,还是海中游弋的生灵、空中飞翔的妖禽,在这一刻,全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强行镇压!
海面瞬间平滑如镜,波澜不起!
云霞凝固在空中,仿佛时间停滞!
所有生灵,无论修为高低,尽皆感到神魂冻结,法力凝滞,连思维都变得无比缓慢,只能近乎凝固的“看”着那两轮高悬的、代表了此界巅峰力量的大日虚影!
真君显圣,法则退避!
这便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威权!
“是他?!”
青色大日之中,龙君那如同浓缩烈阳般的龙眸,在看清对面那纯白大日中的温润身影时,骤然一凝!
关于灵山圣境那一战的种种画面,瞬间掠过这位古老龙君的思绪。
那新晋真君悍然冲击忿怒明王菩萨果位的疯狂,那面对诸真君菩萨依然朗笑离去的嚣狂————
这是个打起来不要命的主!
他此番投来意志,本是因为感知到直系血脉遭遇灭顶之灾,这才回应召唤,意在震慑、解围,甚至若有必要,施以惩戒。
但他并未打算在此地与另一位真君,尤其是眼前这位出了名的“疯子”真君,进行一场可能损伤自身道果的生死搏杀!
原因很简单:他如今伤势未愈。
灵山之战,他虽然本体未至。
但一道重要化身被那【世尊手书】摄住,受了些道伤,至今尚未完全恢复。
此刻降临的虽只是一缕强化意志。
但若与同阶真君动手,尤其是这种打起架来不管不顾的对手,很可能牵动本体伤势,甚至让那未愈的道伤恶化。
为碧璇宫这一支不算最内核的旁系血脉,去和一个“疯子”真君拼命,不值当。
电光石火间,龙君已然权衡利,做出了决断。
而下方,血海幽冥境中,原本在九条万丈血浪绞杀下濒临绝境、已然绝望的碧璇龙王,在感受到那浩瀚熟悉的祖龙之威降临,尤其是看到天穹上那轮代表龙君的青色大日显化时,顿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劫后馀生的狂喜,以及对幽泉那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恐惧,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龙君!龙君陛下!”
碧璇龙王不顾自身狼狈,指着浪潮之巅的幽泉,声音因为激动和怨毒而尖厉变形,破口大骂:“此獠便是那屠戮我碧璇宫、残杀四海盟众、亵读龙族威严的罪魁祸首!
他修炼邪法,化身血海,罪该万死!
请龙君陛下出手,将此獠抽魂炼魄,镇压于东海海眼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他越骂越激动,仿佛要将刚才的恐惧与屈辱全部倾泻出来:“你这不知死活的邪魔!
龙君陛下亲临,你还敢猖狂?!
还不跪地伏诛!
你的死期到了!
你的————”
然而就在碧璇龙王骂得最凶、最畅快,仿佛已经看到幽泉被龙君雷霆手段碾碎的场景时天穹之上,那轮青色大日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开始缓缓收敛、黯淡。
连同其中那尊威严无尽的青色真龙虚影,也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散,变得模糊、透明起来。
“龙————龙君陛下?”
碧璇龙王的骂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狂喜与怨毒瞬间凝固,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茫然。
他呆呆地望着天空,望着那轮代表庇护与力量的青色大日,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那股浩瀚的龙威也在飞速远去——————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
青色大日,连同其中的龙君意志虚影,彻底消失不见。
苍穹之上,只剩下那一轮纯白炽烈、温润中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大日紫极真君虚影,静静悬浮,无量光明普照,将下方的血海幽冥境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金边纹。
龙君————
居然————
跑了?!
就这么————毫不尤豫地————退走了?!!
碧璇龙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思维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龙君陛下明明已经降临,为何————为何连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他这个后裔一眼,就这么————走了?
天穹之上,纯白大日之中,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叹息。
随即,那轮大日虚影也缓缓淡化、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种光明永在、主宰现世的淡淡道韵,却残留了一缕,萦绕在天地间。
龙君退走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清淅而冷静:为这么个不成器的旁系血脉,与那不要命的疯子动手,损及我未愈的道途根基,不值当。
我不和疯子打架。
至于不战而退,有损面皮?
呵————这玄黄世界,除了同为真君的存在,谁敢非议真君?
有?
杀了便是。
“不————不可能————龙君陛下————您不能走啊!
救救我!
救救碧璇宫!”
碧璇龙王终于从呆滞中反应过来,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哀嚎,对着龙君消失的方向伸出手,试图抓住那最后一缕消散的龙威。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寂静的天穹,以及————身后那愈发粘稠、愈发恐怖的血海翻腾之声。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身。
血海浪潮之巅,幽泉道人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脸上那冰冷邪异的笑容,转而用一种玩味、怜悯、又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象猫儿看着爪下已经无力挣扎的老鼠。
幽泉双手拢袖,身子微微前倾,唇瓣微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温柔:“方才————”
“道友骂得,很是痛快嘛。” 3z小說網 https://tw.slaseo.co 你們的法術版本太低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血瞳之中倒映着碧璇龙王那张因为绝望而扭曲的面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那接下来————”
“可就该本座喽。”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海幽冥境】内,九条暂停的万丈血浪凶龙,齐齐发出震天撼地的咆哮,龙首低垂,冰冷嗜血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已然面如死灰的碧璇龙王,以及他身边那六个同样陷入无尽恐惧与绝望的四海盟真人!
与此同时,散布于整个碧璇宫废墟、仍在贪婪舔舐着残存血气与魂魄碎屑的七千五百道血神子,亦如同归巢的嗜血蝠群,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暗红风暴,同时扑来!
“不—!龙王救我!!”
“跟他拼了!啊——!”
“血海————污秽————”
绝望的怒吼、垂死的惨叫、法宝崩碎的哀鸣,瞬间被更加狂暴的血浪轰鸣与血神子尖啸淹没。
血浪凶龙绞杀之下,这些四海盟真人撑起的护体法光如同脆弱的泡沫般接连破碎。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戮,一场单方面的吞噬。
在彻底展开的【血海幽冥境】加持下,在数万生灵血气怨魂浇灌而突破至筑基中期的幽泉面前,七位本就消耗甚巨、心神已夺的四海盟真人,根本无力回天。
不过片刻。
血浪平复,血神子如倦鸟归林般悄然隐入翻腾的血海之中。
原地,只馀五具庞大却干瘪扭曲、色泽灰败、如同被风化了千万年的枯骨,勉强维持着生前的姿态。
空洞的眼框茫然地望着血色天穹,随即便在残馀血煞之气的侵蚀下,寸寸崩解,化为齑粉,融入下方粘稠的血海,再无痕迹。
碧璇宫,除了龙王与公主,筑基尽殁!
偌大龙宫广场,或者说曾经的龙宫遗址,此刻只剩下三道身影还“站立”着。
幽泉血袍如旧,纤尘不染,静立于血海微澜之上。
碧璇龙王单膝跪地,以一根断裂的龙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华丽的龙王冠冕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与焦痕,气息衰败到了极点。
一双龙眸死死瞪着幽泉,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恨意、不甘,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而在他不远处,那位曾经风华绝代、心机深沉的七公主,此刻则更加狼狈。
她趴伏在地,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鲛绡嫁衣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污血与尘土。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粗糙,甚至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裂纹。
她头上凤冠歪斜,珠翠散落,一张俏脸惨白如纸,七窍之中都有淡金色的龙血不断渗出,气息屏弱至极。
莫说龙族威严,便是比之寻常凡人女子,也显得萎靡不堪。
她一身龙血精华与修为,赫然已被方才肆虐的血神子吞噬了九成九以上。
若非幽泉有意控制留下她一口气,此刻早已化作枯骨。
幽泉的目光,淡淡扫过碧璇龙王那怨毒却又无力的眼神,最终落在了气息奄奄的七公主身上。
他血色的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随意抬手,朝着七公主的方向轻轻一招。
“咻咻咻——”
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气息更加阴冷的血影自血海中射出,将她带到了幽泉的面前,以及————
一直被幽泉无形气机护在身后、目睹了全程却始终沉默的玄明面前。
七公主勉强抬起头,视线先是触及幽泉那冰冷邪异的血色瞳孔,浑身一颤。
随即看到了旁边神色复杂、眼神空洞的玄明,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灰暗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哀求、悔恨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
幽泉却看也没看她,侧过身,含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玄明那僵硬的肩膀。
“交给你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鼓励。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身后,血袍拂动,迈开步伐,不疾不徐地朝着不远处那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碧璇龙王走去。
脚步落在粘稠的血海上,却只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死神临近般的压迫感,让碧璇龙王支撑身体的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原地,只剩下玄明,以及仰头望着他的七公主。
海风带着浓郁的血腥与污秽气息吹过,卷起七公主散乱枯槁的发丝。
她看着玄明,这个她亲手选中、视为炉鼎工具、却又在最后关头未曾指认她的”
马”,心中悔恨与求生欲交织翻腾。
“玄————玄明————”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清脆柔媚,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破裂的风箱中挤出。
“是————是我错了————看在我龙宫待你不薄————赐你功法资源的份上————”
她挣扎著,试图向玄明挪近一点,眼中挤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分外凄惨可怜:“一日夫妻————百日恩————玄明,放过我————求你————我愿意做你的奴婢,为奴为婢,伺奉你————我知道很多龙宫秘藏————我都告诉你————只求你————饶我一命————”
她语无伦次,将所能想到的一切理由、一切筹码、一切卑微的姿态都摆了出来,只求能打动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
她太了解玄明性格中那份温吞甚至懦弱。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玄明默默地站着,低垂着眼帘,看着脚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执掌他命运、如今却如同烂泥般匍匐哀求的女人。
他的眼神异常复杂。
七公主的哭诉与哀求,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忽的,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甚至有些飘忽,仿佛云开月现的一瞬清辉。
看到这个笑容,七公主濒临绝望的心猛地一跳,灰暗的眼底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笑了!
他对我笑了!
他心软了!
他要放过我了!
我就知道!这个懦弱愚蠢的男人,果然还是————
狂喜的念头尚未转完。
“噗嗤——!”
一声沉闷而利落的血肉破裂声,骤然响起,将她所有的幻想与庆幸,瞬间击得粉碎!
七公主脸上的狂喜表情彻底僵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眉心。
一截寒光闪闪、造型古朴的短匕匕尖,正从她的天灵盖正中穿透而出!
匕身之上,还沾染着淡金色的脑浆与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