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魔汇聚的黑渊裂谷边缘,血河翻涌的潮音、虫云振翅的嗡鸣—这些喧嚣,在那道青色遁光破开夜色的刹那,不约而同地滞了一息。
如同百鸟遇凤,万兽逢麟,那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某种“极致”的避让。
遁光落在裂谷东侧那处天然形成的黑岩高地上。
光敛。
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位中年文士。
身着简朴青布长衫,衣料寻常,连襟边都未绣任何纹饰,只在腰间悬了一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玉佩下坠着褪了色的青穗。
他面容朴实。
甚至说得上温和。
眉宇舒展,眼睑微垂,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与故友重逢般的淡笑。
周身气息平和如春风拂柳,剑修应有的凌厉锋芒,他身上也寻不着一丝一毫。
他就这么静静立在那里。
茹同一座隐手深山、名不觅经传的野庙中,那尊被香火熏黑、无人朝拜却无自低眉浅笑的山神象。
但所有看见他的人,都知道了。
这便是青宗代掌教—三思真人。
凤舵来时,天边先红了。
不是火光。
是某种更柔和、更温煦、却也更不容忽视的辉光,自极西天际徐徐铺展,如同一匹染了丹砂与金箔的千丈蜀锦,在夜空中缓缓展开。
那辉光所过之处,黑渊裂谷万年不散的阴风寒气,竟如春雪遇阳,无声消融。
紧接着,馥郁的香气漫过来了。
不是寻常焚香、花香的任何一种。
是凤凰凄息过的梧桐木,在经年累月的火焰淬炼中,渗出的那缕焦甜、温暖、带着一丝遥远太古气息的沉韵。
九头浑身流淌赤金焰光的鸾鸟,拉着一架通体由万年火玉雕琢而成的华美凤辇,自那铺天盖地的赤金辉光中,徐徐降下。
凤辇未落。
辇中已传来一声慵懒、漫然、却让方圆千丈内所有男性修士都不自觉垂眸敛目的轻语:“这风————忒凉了些。”
话音落时,凤辇珠帘微动。
一道身影,已端坐于裂谷南侧那座自然形成的玄黑石台之上。
凤舵代掌教—九梨娘娘。
她着一袭七彩羽衣。
那衣料不知是何物所织,光华流转间,时而是孔雀尾羽的幽蓝翠绿,时而是朝阳初升的橙红金白,时而又化作夕照云霞的绛紫深朱。
每一道色泽的流转,都仿佛遵循着某种古老而尊贵的韵律,观之令人目眩神驰。
她头戴九凤衔珠冠,冠上九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皆以深海赤金溶铸,凤喙中各衔一颗拇指大小的避尘火珠,珠光温润,映得她那张雍容绝世的容颜,恍若神妃临凡。
她坐姿并不端肃。
一手支颐,手肘搁在石台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
那纤长指尖每一次落下,虚空便漾开一圈极淡的火纹,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无声散向远方。
她眼眸开合间,隐有火光流转。
目光所及,空气都微微灼热。
黄泉阴府来时,没有任何光。
裂谷北侧那片原本空旷的荒原边缘,忽而起了雾。
那雾极淡。
淡到几乎要凝神细辨,才能察觉空气中那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灰白。
但就是这淡到几乎不存在的雾,让周遭方圆千丈内所有修士一无论是血河宗那些见惯生死、心冷如铁的积年老魔,还是噬魂崖那些终日与亡魂为伴、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刺客都不约而同地,缓缓后退了一步。
雾中,有墨迹洇开。
那墨色起初只是淡淡一缕,如同顽童不慎滴落在宣纸上的残渍,旋即迅速晕染、扩张、凝实。
最终,化作一道人形轮廓。
那人形由虚化实,由淡转浓,如同一幅水墨人物画,在观者注视下,由画师补上最后一笔,彻底活了过来。
这是一位老者。
面容清癯,观骨微凸,下颌蓄着一缕稀疏的山羊胡,已白了大半。
他身着玄黑色儒衫,衣料并非绸缎,而是某种粗砺的、仿佛刚从棺椁中取出、尤带土腥气的麻布。
襟口袖边,以银线绣着极细密的、看久了便觉神魂被牵扯其中的轮回纹。
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那竹简呈暗黄色,是深埋地下千年、被尸水浸泡又被阴风吹干后,才会有的那种沉淀了岁月与死寂的色泽。
简片边缘已有些许磨损,串连简片的麻绳亦已褪成灰白。
他就这么握着这卷竹简,静静立在那里。
不言。
不动。
甚至不象是活人。
唯有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眸深处,隐约可见两团极淡的、如同幽冥烛火般的幽绿光芒,缓缓旋转。
黄泉阴府代掌教一转轮真人。
三宗到了。
青宗三思真人立于东侧黑岩高地,朴拙如野庙山神。
凤舵九梨娘娘端坐南侧玄黑石台,华贵如神妃临凡。
黄泉阴府转轮真人静立北侧荒原边缘,沉晦如古墓幽魂。
四方之中,北侧正北那座最高的黑色断崖之上。
齐运负手而立。
深蓝道袍在裂谷阴风中纹丝不动,唯大氅边缘偶尔扬起一道沉静的弧度。
他身后半步,蒙特内哥罗、千心、青璃等圣宗嫡系沉默相随。
四方相对。
万魔摒息。
没有人说话。
只有裂谷深处那万载不息的阴风,在百万修士沉默的注视中,发出如泣如诉的低吟。
忽而。
那静立于北侧荒原边缘的玄黑儒衫老者,动了。
只是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动作。
他握着那卷暗黄竹简的手,指节缓缓收紧,那双半阖的眼眸,彻底睁开,幽绿光芒从眸中溢出,如两缕鬼火,在夜色中幽幽跳动。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块裹着黄泉寒水的千钧玄铁,轻轻落在百万修士心间。
沉。
冷。
“圣宗掌教。”
他唤了一声。
那幽绿的目光,落在断崖之巅那道深蓝身影之上。
“敢问。”
“今次反攻中土,四宗共举大旗。”
“这统御万军、调度全局的魁首”之位一”
他微微一顿,那干枯如老树皮的嘴角,缓缓牵起一道极淡的、近乎刻薄的弧度:“是按宗门资历排?”
“还是按领兵之人一“6
他吐出最后三字,一字一顿:“真实修为排?”
此言一出。
裂谷边缘百万魔修,呼吸齐齐一滞。
终于来了。
三宗之中,黄泉阴府是与无极圣宗并立于西北的古老魔门。
论传承,不输圣宗。
论底蕴,不遑多让。
论那位坐镇阴府深处的九幽吞日真君,其凶威之盛,便是圣宗那位深居太虚镜天的无道极法真君,亦要忌惮三分。
今夜。
三宗掌教真君皆未亲临。
圣宗来的是齐运。
青宗来的是三思真人。
凤舵来的是九梨娘娘。
阴府来的,是他—转轮真人。
三位大真人,一位寻常真人。
在这百万魔修汇聚、万载战端将启的黑渊裂谷边缘,这微妙的不平衡,如同咽入喉间的一根细刺。
不致命,却噎得人难受。
如今。
这根刺,被转轮真人轻轻拨了出来。
断崖之巅。
齐运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转轮真人。
那青金浩瀚的眼眸,依旧平静地落在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渊裂谷之中,仿佛那里有什么比这百万大军、比这万载积郁、比这当面质问更值得他注视的事物。
此时。
一道声音,自那静立于北侧边缘的玄黑儒衫老者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
“晚辈斗胆。”
“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圣宗掌教。”
那是一个身着灰黑长袍、面容苍白如纸的中年男子。
他立身于转轮真人身后三丈,周身气息凝实浑厚,赫然是一位筑基中期的真人。
他微微欠身,姿态躬敬。
但那双细长眼脸之下,闪铄着两点与转轮真人如出一辙的幽绿鬼火。
“今日三宗掌教真君皆未亲临。”
“青宗三思真人,乃大真人之境。”
“凤舵九梨娘娘,亦是大真人之境。”
“转轮师叔祖,更是阴府积年大真人之巅。”
他顿了顿。
那双幽绿的眸子,缓缓抬起,越过万丈虚空,直直落在断崖之巅那道深蓝身影之上。
而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怎的圣宗”
“却是如此寻常真人领头?”
他吐字极轻,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那“寻常真人”四字,从他唇齿间缓缓泄出时,却如同四滴滚烫的熔金,溅落在万载寒渊之上。
嗤—
白雾升腾。
四周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转轮真人开口时,更加沉重。
沉重到连裂谷深处那万载不息的阴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百万魔修,摒息。
无数道目光,汇聚于断崖之巅那道深蓝身影。
齐运动了。
他缓缓转过了头。
动作很慢。
慢到如同古寺中那尊千年不动的泥塑佛象,终于感应到了今岁的第一炷香火,轻轻垂下眼帘。
慢到那青金浩瀚的眼眸,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从那道深不见底的黑渊裂谷,移向那名灰黑长袍的阴府真人。
慢到仿佛这不是一次目光的转移。
是帝王于万仞宫阙之巅,批阅完最后一卷奏章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看了一眼阶下那名失仪的臣子。
就是这一眼。
那名阴府真人喉间所有尚未出口的言辞,尽数凝住了。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源的东西。
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一道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目光“看见”了。
那目光中没有杀意。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见”。
如同天道在漫长岁月中,偶尔垂眸,瞥见一只蝼蚁正在石缝间奋力攀爬。
仅仅是“看见”而已。
但那蝼蚁,在被“看见”的刹那,便已知道自己走到了尽头。
齐运看了他一眼。
然后。
他抬起右手。
动作依旧很慢。
慢到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只修长白淅的手,是如何从深蓝大氅之下缓缓探出。
慢到每一个人都看见了那五指,是如何舒张、虚握,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却重逾万钧的事物。
慢到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来得及看清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然而。
那右手,只是极其随意地轻轻一挥。
没有轨迹。
没有残影。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任何筑基修士出手时应有、应有、必有的光、声、势。
只有那名阴府真人脸上那尚未来得及变幻的、混合着孤傲与惊愕的表情永远凝固在了那里。
下一瞬。
“呼”
一声轻响。
如同积年的纸人,被顽童手中的烛火轻轻舔了一口。
那阴府真人的身影,从头顶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如同一幅水墨画卷,被无形的雨水浸润,墨色从纸张纹路中一点一点洇开、褪去、消融。
最终,连一缕烟尘都未曾留下。
只有他站立之处,虚空中残留着一道极淡的、细如发丝的明黄光泽。
那光泽一闪即逝。
快得如同错觉。
但所有筑基以上的修士,都在那一闪的刹那,感到了一种源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
那死寂如此浓稠,浓稠到如同黑渊裂谷深处那万载不化的阴寒,将百万修士连同他们的呼吸、心跳、法力运转,一并冻结。
转轮真人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已泛出青白。
他那双幽绿鬼火般的眸子,此刻剧烈闪铄。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齐运抬手。
他看见了齐运挥袖。
他甚至看见了那道一闪即逝的明黄光泽,是如何跨越万丈虚空,在亿万分之一刹那,落在他那位师侄的眉心。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整个过程。
但一他拦不住。
他以大真人巅峰的修为,以黄泉阴府代掌教的位格,以万载传承秘法催动的神念—
竟连“出手拦截”这个念头,都来不及成形。
待他意识回笼时。
那师侄,已化作飞灰。
而齐运那只手,已然收回大氅之下。
动作从容,神态平静。
仿佛方才挥去的,不是一位筑基中期的真人,不是黄泉阴府嫡系真传。
只是一粒落在他袖口的尘埃。
东侧黑岩高地。
三思真人依旧是那副低眉浅笑的模样。
但他腰悬那枚成色普通的白玉佩,此刻正以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的频率,轻轻震颤。
那是剑鸣。
是这柄被他压制了百馀年、几乎已忘记如何出鞘的古剑之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