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基诺郡,枫花领。
枫花领位于基诺郡东北部,因领地上大片大片四季常红的赤枫林而得名。
春风掠过林梢,那些赤红的枫叶便如燃烧的火焰般翻涌起伏。
赤枫林中央,便是赤枫城堡。
城堡三楼,领主书房。
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地图和一幅褪色的挂毯,上面绣着枫花领的纹章。
书架上稀稀落落地摆着几本书册,大多是领地账目和法令汇编,书脊上落了一层薄灰。
米拉坐在书桌后,双手撑额。
一头火焰般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和颊边,衬得那张明艳大方的面庞愈发苍白。
良久,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她以前只是个佣兵。
成为正式骑士后便离开城堡开始拿剑带着弟弟讨生活。
风餐露宿,刀口舔血也是常事。
她懂得如何在荒野中辨别方向,懂得如何在魔兽的追击下逃生,懂得如何在佣兵团的勾心斗角中保住自己的那份酬劳。
但,她不懂得如何治理领地!
她看不懂得怎么看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也看不懂得怎么分辨下面人报上来的那些说辞是真是假。
前任赤枫子爵的忠心家臣,在法雷尔伯爵接管领地的那段时期几乎被杀得一个不剩。
等到教会清算法雷尔家族后她上位后,留给她的,是一个被彻底掏空了骨干的空壳子。
导致现在她根本没有能用的人手。
正式继任领主三个月了。
三个月来,她每天都在努力学着怎么当一个合格的领主。
天不亮就爬起来翻阅那些枯燥乏味的法令文书,熬到深夜还在对着账册上的数字抓耳挠腮。
但是,该看不明白还是看不明白。
显然,她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天赋。
更让她憋屈的是,下面的人也在明目张胆地糊弄她。
先是税收。
管家每个月报上来的账册上,永远写满了“饥荒”“歉收”“流民泛滥”之类的字眼。
那些字迹工整漂亮的条目背后,仿佛整个枫花领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今天说东村遭遇了虫灾,明天说西镇闹了瘟疫,后天又说南边的商路被魔兽阻断,商旅不通,税收锐减。
三个月下来,报上来的收入,还不够城堡里一个月的开销。
但她又不是瞎子!
她曾亲自乔装打扮,混入领地上那几个最大的集镇去查看。
镇上的商铺人来人往,生意红火。
农田里的冬小麦长势良好,丝毫看不出歉收的迹象。
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唯独她这个领主的钱袋子里,空空如也。
然后是资源。
枫花领有两处小型铁矿、一片品质不错的林地、以及一座产出优质建筑石材的采石场。
这些资源每月都有稳定的产出,按理说应该能为领地带来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
但她派人去查库房时,看到的却是一本本空账。
她不信邪,亲自去了一趟采石场。
采石场上工人们汗流浃背地搬运着一块块切割整齐的石料。
她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成品石料问管事:“这些为什么没有入库记录?”
管事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回答:
“回大人的话,这些石料都是老客户预定的,直接从采石场运走,不经过城堡库房。”
“那货款呢?”
“货款……呃,这个嘛……买方商会在上任领主大人还在时就签了十年的帝国法律文书,已经全额缴纳了……”
她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挑不出对方话里的毛病。
帝国法律!
她……自然也是要遵守的。
她明明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抓不住确凿的证据,拿他们毫无办法。
所有人都在联合起来欺瞒她!
最后是政令。
她下达的每一项指令,连城堡都传不出去。
下面那些家伙,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
但只要她一转身,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完全把她的命令当耳边风。
她试图提拔几个新人来制衡他们。
结果那些人要么被排挤得待不下去,要么没过多久就被拉拢了过去,反过来一起糊弄她。
这些人不敢直接对付她,但对付她提拔的新人,却是一点也不手软。
她想掀桌子,但……力不如人!
因为,本地教会也参与了进去。
领地教堂那个神父,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是本地最大的家族!
她只是一个正式骑士,教会的神父却是一个资深牧师。
她不止一次在自己的城堡中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不过是个佣兵出身的粗鄙丫头罢了,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才坐上这个位置。”
“她懂什么治理?怕是连账册上都写着些什么都看不明白吧。”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她自己就会受不了,乖乖把领地交给别人打理。”
“小声点,别让她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她能拿我们怎么样?杀了我们?她敢吗?神父大人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
每次听到这些话,她都只能装作没听见。因为她知道,就算当场发作,除了让自己更难堪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她没有证据,更没有足够值得信任的人手去跟这些人撕破脸。
《里普利安法典》原文规定得很细:
任何主人或女主人不经公开审判均不得处死其男女奴隶或依靠他们的人……
若主人纯粹出于恶意亲手或借他人之手不经判决杀了自己的奴隶,视为可耻,需要向帝国和教会悔罪。
悔罪,是指赔偿金替代!
而她,没有钱……
想到这里,米拉不由得银牙紧咬:
“真是岂有此理!!”
她之前一直不想就这样去金焰城堡找罗温求助。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无能,不想让他看到一个连自己连领地都管理不好。
但现实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她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别说把领地治理好了,再过半年,枫花领的基业就要被那些蛀虫彻底掏空。
到那时候,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
她咬着唇,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猛地站起身,独自离开城堡,向着基诺城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