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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等你退烧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劣质消毒水的气味徒劳地对抗着血腥、汗渍以及硝烟渗入混凝土后散发的焦糊味,败局已定。

    应急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一排排行军床上沉默的轮廓。

    伤员的压抑呻吟、断续的咳嗽、医护兵急促而疲惫的脚步声,混杂着头顶土层深处传来的沉闷爆炸与震颤,构成了这地下世界的残酷交响曲。

    震动后,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细密的尘土,无声宣告着地表炼狱仍在持续。

    骇爪深陷在角落的行军床里,一条单薄的毯子勉强盖住身体。

    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

    抗生素、强力退烧药,还有些用途模糊、专为缓解战后遗留症状的混合药剂。

    弹坑中的濒死体验,留下的远不止严重失温与风寒。失温症状在掩体的相对温暖和基础救治下缓解了,但重感冒还在,高烧持续不退,骨头缝里都渗着酸楚和无力。

    更深处,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隐隐作祟,她强行将其归咎于重伤初愈与高烧带来的虚弱。

    隔壁床的黑狐状态稍好。他靠坐在床头,额上压着用不知名碎布包裹的简易冰袋。

    得益于强健的体质和及时的消炎降温,高热已退。

    他甚至暗自估量,再休整一阵,或许能勉强恢复部分战斗力,至少不必完全困守病榻。

    两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掩体入口。

    后勤兵和轻伤员

    步

    平日里略显冗余的库存,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吞噬。

    “弹药消耗太快了。”

    骇爪虚弱地点了下头,连说话的力气都像被抽干。

    不久前还并

    而另一些熟悉的医疗兵,却再未出现,或者,是以伤员的身份重回此地。

    食物和药品的储备线尚未告急,但没有子弹,再多的补给也守不住这最后的方寸之地。

    骇爪挣扎着想坐直一点,至少检查一下床脚那从不离身的数据飞刀和战术装备。

    然而,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便引发一阵剧烈的眩晕,整个世界在她眼前颠倒旋转,身体软绵绵地找不到着力点,仿佛灵魂脱离了躯壳。

    她重重跌回床铺,喘息着,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别动。”

    黑狐不知何时已挪到她床边,坐在床沿。

    他取下额上已无凉意的冰袋,目光沉沉落在那片异常的红晕上。

    “还是很难受?”

    他问,眉头拧紧。

    骇爪费力抬眼,高烧让她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平添几分罕见的脆弱。

    “还好……”

    她将这强烈的眩晕归咎于躺卧太久。

    焦灼与无力感啃噬内心,看着忙碌的身影,听着头顶连绵的爆炸,她无法忍受这样的无能为力。

    视

    它能榨取潜能,暂时屏蔽伤痛与疲惫,代价却是事后更深沉的衰竭与未知的神经损伤。

    上一次使用它的,是左耳被打穿的黑狐。

    她咬紧牙关,颤抖的手指伸向那管危险的液体。

    哪怕片刻清醒,能让她检

    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管壁的刹那,一只温热而布满厚茧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

    是黑狐的手。

    粗糙掌心接触到滚烫皮肤的一瞬,黑狐的眉头锁得更深。

    “还好?”

    他的手掌稳稳压在那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触感,“额头烫得吓人,根本没退烧。”

    突如其来的温度让骇爪下意识想躲,但那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安抚力量。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真的……感觉好些了……”

    她甚至抬起未输液的手想去验证,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灼热异常,混乱的感官却无法给出清晰判断。

    强撑的倔强、高

    担忧、焦躁,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他太了解她的要强,但这种饮鸩止渴无异于自杀。

    “感觉好些了?”

    黑狐重复,语气辨不出情绪,那只手依旧停留在她额头,既是温度的测量,也是无声的制止,“麦晓雯,别骗自己。”

    他顿了顿,“也别骗我。”

    那只覆盖在滚烫额头上的手,像一道锚,将她从急于挣脱虚弱、不惜代价的焦躁中,短暂地拉了回来。

    骇爪望着近在咫尺、写满疲惫与关切的脸庞,感受着那不容忽视的同伴体温和力量。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只是缓缓地、无力地垂下了伸向强化剂的手,任由那份沉重的安心感,伴随着眩晕,再次将她包裹。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

    “头晕,浑身没力气,是不是?”

    “嗯……”

    骇爪垂下头,带着懊恼,“还以为睡太久僵了。”

    “小笨蛋。”

    黑狐语气里透着无奈,起身,“躺好,我去拿毛巾。”

    夜色更深,地面的炮火似乎暂时平息。

    她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已卸下外骨骼和沉重作战服,仅穿着汗湿的贴身汗衫。

    背脊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昏暗中起伏,紧绷而充满力量感,腰腹收束得恰到好处,步履间是长期训练留下的沉稳与克制。

    高烧让视线模糊,朦胧中只觉得那身影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近乎可靠的“人夫感”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果然让脑子都不清醒了。

    “等会儿试试物理降温,”他拿着温度计和水壶回来,扶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喂水,“嘴唇都烧裂了,先润润。”

    “……好。”

    “你啊,真是烧迷糊了。体温这么高都没察觉。”

    她喝得急,被水呛到,咳嗽起来,眼角泛起生

    “……对不起。”

    “慢点。”

    他一边给她顺背,一边低声安抚,“麦晓雯同志有什么好道歉的?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声音里是纯粹的忧虑。

    温度计显示:39.8c。

    “怎么还是这么高……”

    他迅速翻找出布洛芬悬浮液,倒了精确的剂量递到她唇边,“必须把这个喝了。”

    骇爪闻到浓烈的甜腻

    “……能兑水吗?”

    “不行。”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她抬眼看他,眼神难得的流露出依赖和一丝恳求。

    “喝完了再喝水。”

    他语气放缓。

    见她皱着

    “烧得太厉害了,这个见效快些。”

    “……你凶我。”

    她扁扁嘴,带着从未有过的、属于病人的脆弱嗔怪。

    平日里坚不可摧的防御,在病痛中悄然瓦解。

    他丝毫不恼,反而因她这

    “不是凶你。是担心,知道你不舒服,想让你快点好起来。”

    物理降温的过程带着战场背景下特有的克制与尴尬。

    为了退烧,两人都选择了沉默。

    黑狐的动作专注而谨慎,毛巾浸透冷水,避开伤口,擦拭过她滚烫的额头、颈侧、手臂。

    冰凉的触感带来片刻舒缓。

    隐约感到额上换上了新的冷毛巾,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

    微温的手指在她发根处短暂停留,轻轻按揉了一下太阳穴。

    “……还是热……”

    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我知道。”

    在高烧带来的迷糊和外界炮火沉闷的伴奏下,一段被封存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

    “……高中……”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在广州执信……一个人住校……那时候,身体好像挺好的……很少生病……”

    黑狐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静静地听着。

    “……有一次……流感特别厉害……我也中招了……烧得迷迷糊糊……”

    “……爸妈……已经不在了……其他的亲人……也都不在身边……宿舍里……就我一个人……”

    “……后来……班上的同学……不知道谁知道了……她们……其实那时候……我跟她们……还不算很熟……”

    “……她们轮流……从自习室溜出来……给我送热水……送从家里带来的、熬得稀烂的白粥……还有退烧药……”

    “……有个女生……甚至把她自己的课堂笔记……抄了一份给我……”

    骇爪的嘴角,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个时候……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她们在外面小声说话……等着她们下一轮来看我……感觉……好温暖……”

    她不再说话,似乎沉浸在了那段短暂却珍贵的温暖回忆里。

    黑狐默默地将已经变温的纱布重新浸入冷水中,拧干,继续为她擦拭。

    “我以前,体质也没那么好。几乎每换一个季节,都要感冒一次,逃都逃不掉。后来上了大学,被室友拉着,晚上没事就去操场跑圈。一开始跑两公里就喘不上气,后来慢慢能跑五公里,十公里……坚持了几年,发现感冒确实少了,身体也结实了不少。”

    骇爪静静地听着,高烧让她的感官变得迟钝,却又似乎更加敏感。

    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那份踏实,以及此刻他笨拙却认真的照顾。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用极其轻微、几乎

    “……除了我爸爸……黑狐……你好像……是第一个……胆子这么大……敢这么……碰我的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怪,没有抵触,只有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黑狐擦拭她手腕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向她,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纱布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掩体内昏暗的光线,巧妙地掩盖了他耳根处可能泛起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将变得更温的纱布再次浸入冷水,然后更加专注地,继续着这简单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重要的降温工作。

    擦拭完毕,骇爪的意识更加混沌模糊。

    朦胧间,只听到他在

    “麦晓雯……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

    “……嗯。”

    她含糊地应着,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晚安,同志……战友……”

    他替她掖好毯角,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