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丽娅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盯着枕头下鼓起的轮廓,喉咙发紧。
空调风裹着霉味钻进鼻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抖——从指尖到肩膀,像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筛糠。"都、都先坐。"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比预想中虚浮,"杜姐,婉儿,咱们得理清楚。"
赵婉儿的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闷响。
她盯着自己映在娃娃蓝眼睛里的影子,那双眼瞳比刚才更亮了些,像被人往里注了水银。"娃娃的脸和我一样......"她突然抓住施丽娅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肤,"小施你说,朱颖是不是......是不是拿我的皮做的?"
"胡说!"施丽娅猛地甩开她的手,又立刻后悔似的攥住赵婉儿冰凉的指尖,"朱颖上个月才走,你上周还和她在超市碰过面,时间对不上。"她余光瞥见杜月蓉缩在墙角,整个人蜷成虾米,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杜姐,你手机里那个订单记录呢?"
杜月蓉的肩膀抖了抖,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她摸出手机的动作慢得离谱,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举到三人中间:"没、没有。"
施丽娅凑过去。
购物车是空的,"已买到的宝贝"里翻到三个月前的记录,没有那个芭比娃娃的影子。"可你明明说收到包裹了。"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物流信息呢?"
"签收人是我。"杜月蓉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那天我在医院陪我妈......"她突然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壳上,"快递员说放门口了,我回家就看见那个盒子......"
赵婉儿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抓起桌上的电脑,屏幕蓝光映得她脸色发青:"查店铺!"手指重重敲在键盘上,"杜姐,登录你淘宝账号,搜当时下单的店铺名。"
杜月蓉的手指在键盘上打滑,输了三次密码才进去。
搜索栏里跳出"红影手作"四个字时,施丽娅的后颈突然起了层鸡皮疙瘩——那是她上周在朱颖葬礼上,看见遗照旁摆着的手作店招牌。
"加载不出来......"杜月蓉的鼻尖沁出汗珠,滚动的加载圈转了十圈,页面突然刷新,"有了!"
三个人的脑袋挤在电脑前。
搜索结果最后一页,躺着一家店铺,只有一张商品图:和床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芭比娃娃,眼眶周围用黑笔描了粗框,像戴了副墨镜。"月销量0,评价0。"赵婉儿的声音发颤,"但杜姐你买过啊......"
施丽娅掏出手机,输入同样的店铺名搜索。
屏幕上跳出"无此店铺"的提示时,她感觉有根冰锥从后颈扎进来。"只有你的账号能看见。"她盯着杜月蓉煞白的脸,"朱颖说用你的账号下单......可能这店铺根本不存在,是......"
"是她的鬼魂开的!"赵婉儿猛地后退,撞翻了椅子。
电脑屏幕的蓝光在她脸上晃,照出她发抖的唇,"她死的时候攥着手机,是不是在给你发链接?"
杜月蓉突然捂住嘴,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她的手指抠住桌沿,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给孩子做早餐时蹭的面糊。"朱颖......她上个月说想借钱,我没借。"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灰,"她说囡囡病了,要手术费......"
"叮咚——"
电脑突然发出提示音。三人同时僵住。
赵婉儿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她慢慢俯下身,鼠标指针移到评论区。
原本空白的地方,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月蓉,你记得我女儿的眼睛吗?"
施丽娅的呼吸顿住了。
那字体歪歪扭扭,像是用食指蘸着水在玻璃上写的,带着没干的水渍感。
杜月蓉突然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她的瞳孔缩成针尖,盯着屏幕里新冒出来的字:"她的眼睛和娃娃一样蓝,生下来就有。
医生说活不过三岁......"
"别、别看!"赵婉儿想关掉页面,手指却按在关机键上不敢动。
评论区又跳出一行:"你说我虚荣,说我不该给孩子买进口奶粉。
可你知道吗?"最后一个字拖得老长,像被拉长的叹息,"这娃娃是我给囡囡做的遗像。"
施丽娅感觉胃里翻涌。
她想起朱颖葬礼那天,家属没让看遗体,只说"孩子太小,走得安详"。
此刻电脑屏幕突然暗了一瞬,再亮时,评论区最顶端多了张照片——是个蓝眼睛的小女娃,穿着和芭比一样的蕾丝裙,左嘴角有颗小痣。
赵婉儿的尖叫刺破了房间的寂静。
她踉跄着后退,撞上床沿,枕头下的娃娃"骨碌"滚出来,蓝眼睛正好对着电脑屏幕。
杜月蓉突然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她的肩膀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就是气,气你过得比我好......"
施丽娅蹲下来,想拍她的背,手悬在半空又放下。
她看见杜月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像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掐进肉里。
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含着血。
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赵婉儿颤抖着去按开机键,屏幕却再没亮起来。
施丽娅捡起地上的娃娃,发现它的蓝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了层雾气,像被人呵了口气。
"朱颖说......"杜月蓉突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空得像口枯井,"她说会告诉我娃娃的秘密。"
施丽娅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想起三个月前在小区楼下,杜月蓉抱着自家孩子和朱颖聊天时,说过的那句:"你这妈当得真累,哪像我家那口子,赚得够我们娘俩花。"
此刻空调突然停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两下,混着窗外渐起的风声,像有人在敲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