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把汤勺放下,看了过去。
那个花哨男显然喝了不少,站姿都有点晃,但堵在桌前不肯挪步的架势倒是很稳。
他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还在比划,声音大到整个大厅都能听见:“许总,给个面子嘛——咱们两家公司以前好歹合作过,买卖不成情意在,喝一杯怎么了?”
女人——被叫做“许总”的那位——连站姿都没变,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比那男人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气场完全是反过来的。
她看着那男人的眼神,象是看一只不小心飞进来的苍蝇。
“再不离开,我让经理请你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有穿透力。
周围几桌的客人已经在往这边侧目了,两个服务员站在角落里面面相觑,显然在尤豫要不要上前。
花哨男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酒气上头,反而更来劲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冲:“许清歌,别给脸不要脸。
你们公司上个月抢了我多少单子你不知道?现在碰上了连杯酒都不喝,是不是太不把我沉某人放眼里了?”
许清歌。
林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要不要帮她?换成以前林野肯定对这种麻烦避之不及,但是现在系统给了他底气,让他能更遵从内心。
在一番决择后林野还是站起来了,坐视不管终究不是他的性格。
动作不紧不慢,椅子往后推开,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不是冲着那个男人去的,而是绕了半步,站到了许清歌的身侧偏前一点的位置。
不是挡刀的那种站位,更象是一个路过的熟人刚好停下来打招呼。
“碰到朋友了?”林野偏头看了一眼许清歌,语气随意得象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然后又转头看向那个花哨男,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位是?”
花哨男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林野身上扫了一圈——白色Polo衫,灰色休闲裤,白色板鞋,学生气很重的一张脸,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一个愣头青。
“你谁啊?”花哨男皱着眉,语气不善。
林野没理他,继续看着许清歌,微微挑眉,象是在等介绍。
许清歌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快,快到他几乎没捕捉到——但她没有揭穿他,眼角反而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象是笑了,又象是没笑。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花哨男,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层:“沉总,这位是我朋友。我们还有事要谈,失陪。”
说完,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迈开步子,绕开花哨男,直接朝林野那桌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花哨男站在原地,脸红得象煮熟的虾。
他张了张嘴,看看许清歌的背影,又看看林野,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行,真行。”然后拎着自己的外套,趔趄着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还被门坎绊了一下。
林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
许清歌已经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她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转动着红酒杯的杯脚。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锁骨的位置留下一小片阴影。
她抬起头,看着他走过来。
“不认识的人,你也敢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审视,但不是质问的那种。
林野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也不算完全不认识。”
“哦?”
“刚才等菜的时候看见你了。”
许清歌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
然后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有点意思”的表情。
“你倒是诚实。”
“实话实说又不费什么力气。”林野耸了耸肩,“再说了,那种情况,总不能看着他堵着你不走吧。”
“你就不怕他真是什么惹不起的人?”
林野想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可能会尤豫。
以前那个普普通通、银行卡馀额不超过五位数块的林野,大概率会选择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但今天就挺奇妙的——手里攥着每秒涨一块钱的系统,好象连胆子也跟着涨起来了。
“他再厉害,也得讲道理不是?”他说了句正确的废话。
许清歌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把她整张脸的清冷感冲淡了几分。
她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把手机屏幕按亮又锁上,似乎在斟酌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林野。双木林,野外的野。”
“许清歌。言午许,清水的清,唱歌的歌。”
“知道了,刚才听见他喊的。”
短暂的沉默。大厅里隐隐约约传来后厨的炒菜声,远处杯盏轻轻碰撞的声音。
院子里那丛竹子被晚风吹动,在窗户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许清歌的目光在他的菜单上扫了一眼,看到那几道菜名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这儿吃饭,一个人点花胶鸡、黑松露澳带、东星斑?”
“恩,今天胃口不错。”
许清歌看着他,象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末了说了一句:“他们家的花胶炖老鸡确实好,我在江城这两年,想吃的时候就会来。”
“你经常来?”
“一个月一两次吧。算不上常客。”
林野点点头。
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家店人均一千二起步,一个月来一两次,还被人叫许总。她的身份应该不简单。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黑松露焗澳带过来了。
几个饱满的扇贝整齐地排列在白瓷盘里,上面覆着一层金黄微焦的芝士焗面,黑松露碎撒在最顶层,香气浓郁到隔着半张桌子都能闻到。
“要尝尝吗?”
他问得很自然,象是在食堂里问同学“你要不要尝一口我的红烧肉”。
许清歌愣了一下。
她面前的桌上还放着自己那份没怎么动的和牛牛排,旁边是一份沙律。
她应该是已经快吃完了。
但她看了看林野面前那道卖相极好的澳带,又看了看他坦坦荡荡的表情,忽然觉得拒绝反而显得矫情。
“可以。”
她用自己的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芝士焗的时间刚好,他们家的黑松露应该是云南的,香气比进口的更野一点。”
林野自己吃了一个,嗯,确实好吃。但她说出的那套点评是他完全说不出来的话。
“你对吃的挺有研究。”
“工作原因,应酬多,吃多了自然就知道了。”许清歌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你刚才说胃口不错,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算是吧。”
“毕业了?”
林野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许清歌的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新手机盒上——最新款,刚拆封的样子:“手机是新款,吃饭一个人点一桌,这个年纪。不是毕业了,就是中彩票了。”
“就不能是我一直很有钱?”
“你手指上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手腕上也没有表带的晒痕。
鞋是板鞋不是名牌,Polo衫的领子还没完全定型。”她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得象在念报告,“有钱人家的小孩,这些地方藏不住。”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家伙,吃顿饭碰到位福尔摩斯。
“好吧,毕业了。”他举起茶杯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江城大学,今天刚搬出宿舍。”
许清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好象有一种天然的边界感——问一个问题的尺度恰好到达好奇和不冒犯之间的那条线,然后收住。
反倒让人想多说几句。
“你呢?”林野问,“刚才那人叫你许总,这么年轻就当总了?”
“一家小GG公司,算不上什么总。”许清歌的语气轻描淡写,“加之我一共不过几十个人。”
“能让同行堵到餐厅来抢单,说明生意不错。”
许清歌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说话也有点意思。
不卑不亢的,没有那种年轻人见到“总”字辈就下意识矮三分的感觉。
她不知道的是,林野现在的心理状态很微妙。
以前他面对社会人士,多少会有点拘谨。但现在他是身怀系统的人,论底气好象还真不比谁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几分钟。话题从江城哪家餐厅好吃,聊到毕业季大学生就业难,又聊到她公司最近在招人。
许清歌说话的时候总是精准到位,多馀的话一句不说。
和她聊天象是打台球——你打过去,她会稳稳地回过来,节奏刚好,力道刚好。
后来她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
“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方案要赶。”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今天这顿算我谢你。”
林野想说不用,但她已经亮出了二维码。
他扫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微信头像——是一张黑白街景照片,昵称就三个字:许清歌。
“下次请你吃饭。正式的那种。”
她说完这句话,拎起手包,对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抹黑色的背影穿过大厅,消失在雕花木门后面。
林野低头看着刚加之的微信对话框,又看了看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说是香水,更象是什么清爽的洗发水,带着一点木质调的馀韵。
看着非常有食欲的古法蒸东星斑,鱼身完整,豉油在盘底微微冒着热气。
林野夹了一筷子鱼肉,又看了一眼她坐过的空椅子,然后收回目光,专心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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