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林野,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就象做梦一样,有时候真怕醒了。”
林瑶在旁边熟练地拆开鲜花饼咬了一口,靠在沙发上含含糊糊地说:“妈,你淡定,哥还有别的房子呢。观澜府那边还一套,就在他公司边上。”
苏慧兰猛地转头看向林野。
林野看了林瑶一眼,林瑶低头专心吃饼。
他回过头来,对着苏慧兰说:“之前买下来的,一直放着没怎么住。”
“还买了一套?”
苏慧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转头看向林建国。
林建国端着茶杯,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杯子端起来之后就一直停在嘴边,既没喝也没放下。
苏慧兰说:“老林,你不说两句?”
林建国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了两个字:“挺好。”
苏慧兰等了两秒,确认他就这两个字,翻了个白眼,转回去继续盘问林野。
林野及时开口转移火力:“妈,晚上想吃什么,我下厨。”
“你下什么厨,我来。”
苏慧兰果然中招,立刻站起来往厨房走,“坐了一天车腿都麻了,活动活动。你这冰箱里东西还挺全,排骨拿出来化一下,晚上炖汤。瑶瑶你把那袋鲜花饼放茶几上别抱着吃,等会儿吃饭又吃不下。”
林瑶应了一声,把鲜花饼袋子放在茶几上。
苏慧兰打开水龙头洗菜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什么,关掉水龙头,转身对着客厅方向说。
“对了,上次视频的时候林瑶说认识一个姑娘,叫什么来着,许清歌?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妈看看?”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林野正站在中岛台旁边拆排骨包装,闻言手顿了一下。
而沙发上,林瑶的眼睛盯着电视,嘴角却翘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那个弧度林野太熟悉了,每次她在旁边拱完火等着看好戏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从刚才那句“观澜府还一套”开始,她就一直在给苏慧兰递弹药,递完还假装没事人一样低头啃饼。
林野放下排骨,擦了把手,绕到沙发后面,大手一伸,直接扣在林瑶脑袋上。
林瑶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被盘得左右晃了两下,发圈直接歪到一边。
“哥!我刚梳的头!”
她两手去掰他的手,但林野的手劲哪是她掰得动的,手指陷进她头发里顺时针逆时针各转半圈,直接把她脑袋盘成一个鸟窝。
“让你多嘴,让你拱火。”林野松开手,表情云淡风轻,转身往厨房走。
林瑶顶着一头炸毛坐在沙发上,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我又没瞎说!”
她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扎头发,发圈扯下来的时候带掉好几根,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
林野头也没回,接过苏慧兰递来的围裙系上,语气平淡得象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妈,排骨你想红烧还是炖汤。”
“炖汤,排骨汤下火。”苏慧兰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妹说的是真的?那姑娘......”
林野拉开冰箱门,把排骨放进冷水盆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假装没听见。
苏慧兰却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拿着锅铲,语气随意得象在聊今天超市的菜价。
“那姑娘是做什么的来着?上次视频信号不好没听清。”
林野把排骨一块一块放进冷水盆里,动作不紧不慢。
他太了解他妈了,这个问题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一串等着。
“开GG公司的,偶然认识的,认识挺久了。”
“开公司的啊,那挺能干。”
苏慧兰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上,身子往门框上又靠了靠,显然没打算走。
“多大了?哪里人?长得怎么样?”
“比我大一点,本地人。”林野倒了三勺料酒进盆里,又加了片姜,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大一点是多大?本地哪个区的?家里做什么的?性格怎么样?”
林野把配料碗放下,转过身靠在橱柜边上,双手交叠搭在胸前。
他算看出来了,今天不交代点什么,他妈能一直问到排骨炖熟。
“妈,我跟她现在关系确实不错,但还没到你想的那个地步。你别一上来就查户口。”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又没说要干嘛。”
苏慧兰把锅铲往锅里搅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戳穿之后的不甘心,“那你跟妈说说,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就是关系还不错,还在互相了解。”
“什么叫还关系还不错还在了解?相处多久了?了解什么要了解这么久?”
苏慧兰的锅铲又停了,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该不是不好意思跟人家开口吧?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磨叽。”
“哎呀,妈你别问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林野把排骨下锅,水汽“滋啦”一声腾起来,热腾腾地糊了他一脸,视线都模糊了两秒。
苏慧兰没再追问,转身回灶台前继续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重新均匀地响起来,不紧不慢的,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其实还有一肚子问题。
那姑娘家里是干嘛的?脾气好不好?对你怎么样?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每一个问号都顶到了嗓子眼儿,憋得她心里发慌。
但看儿子这副“问一句答半句”的样子,她又把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那股劲卸下去,只剩锅铲在铁锅里来回翻搅的声响,替她说完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她了解她儿子。这孩子打小就嘴紧,不想说的事你拿撬棍也撬不开,问急了反而会让他把壳缩回去,缩得比先前更严实。
于是她只是点了点头,锅铲重新在锅里翻动起来,用一种努力压着但还是能听出期待的语调说,声儿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往人心上落。
“行,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妈就是觉得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知道。”林野把排骨下锅,水汽腾起来糊了他一脸。
苏慧兰没再追问,转身回灶台前继续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重新均匀地响起来。
林野站在旁边剥蒜,手指头一瓣一瓣地掰着,蒜皮碎碎地落进碗里。母子俩就这么一个炒菜一个备料,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排骨汤咕嘟咕嘟地顶开锅盖缝,冒出细细的白气,油锅里的菜叶正被翻出最后一点青翠。
这短暂的沉默象一张薄毯,把刚才那些没出口的问题都轻轻盖住了。
林野低头剥着蒜,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他知道母亲不是不再问了,只是替他存着。
这关,算是暂时过了。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