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在。”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卫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远行,“具体多久不好说,短则几日,长则……也许更久。你是我最器重的手下了,领地事务,就全权交由你打理。五仙辅佐,精英道兵全员听调,斩龙留给你。遇到难事,你们商量着办。”

    郭子仪神色一凛,没有追问缘由,只是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末将领命!主公放心,末将必以性命守护长安,守护领地,保证寸土不失!”

    “用不着拼命。”卫清扶起他,“真遇上扛不住的,保人要紧。地没了可以再打,人没了就真没了,只要核心不失就行。”

    郭子仪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接着卫清走出议事堂,花了点时间,给领地之中放出了五百万狼人道兵,用来守护领地。

    卫清突然看向身后常青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青衫飘拂,面容平静。

    “主人。”

    “老常,在领地中我最器重你了。现在我要出去几天,我走之后,领地就靠你了。”

    常青玄深深一揖:“属下必竭尽全力,辅佐郭将军,守好这份基业。主人此去,多多保重。”

    卫清点点头。

    随后他心念一动,在第一个任务上轻轻一点。

    【综网提示:任务[帝国的衰落]已选定。传送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

    他最后看了一眼议事堂那石质的领主座椅,那投影着领地全貌的沙盘,那隐约传来的矿洞敲击声和演武场的战鼓声。

    希望自己走的这几天,领地不要出什么事情。

    光芒开始在他周身浮现。

    那光芒先是淡淡的银色,随即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直至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

    原地留下了两个大包袱、一件重铠和两柄火焰剑。

    最后一瞬,他听见众多道兵同时抱拳躬身

    “恭送主公/主人!”

    ---

    失重感。

    强烈的、仿佛坠入无尽深渊的失重感。

    但与以往传送不同,这一次,卫清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上缠绕那是熔炉空间,那是综网背包,那是他安身立命的道兵大军。

    一件件,一层层,被封印,被收束到意识深处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但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融汇百兵得来的力量,那经《万军主法》千锤百炼的混沌兵之气,却愈发凝实,愈发清晰。

    自身积攒的庞大法力也在体内缓缓运转。

    仿佛卸下了所有外物,只剩下最本源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世。

    脚下重新触到实地。

    卫清睁开眼。

    风。

    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塞外的寒意,扑面而来。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像是压在人的头顶。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峦轮廓,覆着一层薄薄的惨白那是雪,却又不像雪,倒像是大地生出的霉斑,脏污、死寂、透着腐朽的气息。

    他站在一处荒野上,脚下是枯黄的野草,草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更远处,一条官道从南边延伸而来,道旁稀稀落落立着几棵歪脖子树,树皮都被剥光了,露出惨白的木质,像一具具被扒了皮的尸骸。

    他只觉得整个人毫无挂碍,畅快无比。

    不过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这会儿身上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那套紫色重甲没了,两把火焰剑没了,两个塞满怪物精华和备用装备的大包袱也没了。

    “……”

    卫清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传送前那个念头脱掉里面的衣服,把重甲当衣服穿在身上,看看能不能钻个空子。

    很显然,综网没给他钻这个空子,导致自己的普通衣服也没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明末清初

    “行吧。”他叹了口气,心里早有预料,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

    还好,法力修为还在,《万军主法》运转如常,体内那融兵入体得来的力量依旧充盈,此刻正在经络中奔涌如潮。

    只是熔炉空间、综网背包,连同里面那数亿道兵、巨神兵……全都沉在意识深处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只能隐约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却无法触碰。

    从头开始。

    这四个字,现在算是彻底懂了。

    他赤条条站在腊月的寒风里,感受着那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意。

    以他现在的体魄,这点寒冷倒不算什么,但身体外面那种一无所有的感觉,比寒风更刺骨。

    卫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空落落的情绪,开始打量四周。

    官道上没有人。

    不,应该说,官道上没有活人。

    道旁沟壑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还穿着破烂的棉袄,有的只剩一把枯骨裹着层干皮,风一吹,那层皮就像破布一样簌簌抖动。

    死法各异有的是饿死的,肚子凹陷如坑,肋骨根根可数,肋骨之间能塞进一个拳头;有的是被杀的,伤口已经发黑,蛆虫在里头钻进钻出,顺着伤口爬满了半边身子;还有的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像是在睡梦中就再没醒来,只是身体已经僵硬成诡异的形状,像一截被随手丢弃的枯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混着焦土的腥气,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卫清皱起眉。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年,也不知道这是哪个地方。

    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年份崇祯十七年、顺治十八年此刻都成了模糊的概念。

    他只知道,眼前这一切,比史书上那七个字沉重太多。

    明末大旱,人相食。

    七个字。

    这就是那七个字背后的真实样子。

    一直光着身子不是个事,要是碰到人怎么办,自己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卫清俯下身,从那些尸体中挑了一件外表还算看得过去的单衣,一条破烂的裤子,一双磨破的草鞋。

    衣服上那股汗味、尸体的腐臭味,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让人直欲作呕。

    可是光着身子更加不妥。卫清只能先强忍着,凑合穿上。

    穿好之后,他沉默片刻,又在路边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赤手在冰冷的泥土里刨出一个大坑。

    冻土坚硬如铁,但在他掌下与烂泥无异。他把那些尸体一具具抱进坑里,摆正,然后埋上土。

    两不相欠。

    做完这些,卫清沿着官道向南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

    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下,靠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一件千疮百孔的破棉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的脸埋在老人胸口,看不清模样,只露出半截枯瘦的小腿。小腿上爬满了冻疮,有的已经溃烂,露出下面青黑的骨头。

    老人已经死了。

    眼睛睁着,浑浊的眼珠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却挂着一丝笑。

    卫清蹲下来,轻轻拨开老人的衣襟。

    孩子也死了。

    很小,很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麻雀。

    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嘴唇干裂,嘴角有干涸的白沫那是饿极了吃观音土吃出来的。

    观音土在胃里结成硬块,把肠子撑破,人就活活胀死。死的时候肚子里硬邦邦的,像塞了一块石头。

    老人抱着他的那只手,五指紧紧攥着,指甲都掐进了孩子的破袄里,掰都掰不开。

    卫清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许久。

    他见过很多死人。

    各种怪物的,人类的,异族的,正常的,诡异的。那些尸体有的比这惨烈百倍,碎成肉酱,烧成焦炭,被畸变成无法形容的怪物。

    但此刻,他看着这一老一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也许是那老人的笑。

    也许是那句“明末大旱,人相食”背后,无数个被历史省略的、没有名字的人。

    也许是一脉相承,所以感同身受。

    卫清伸出手,把老人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出现一个村庄。

    或者说,曾经是村庄的地方。

    房屋还在那些土坯垒成的矮房,歪歪斜斜立在路旁。

    有的塌了半边,土坯散落一地,像被巨人踩碎的积木;有的屋顶长满了枯草,枯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烟囱没有冒烟,村子里没有鸡叫,连狗叫声都没有。

    一片死寂。

    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卫清走进村口。

    脚下咔嚓一声,好像踩到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截小孩的手臂,已经干枯得如同树枝,被野兽啃得只剩骨头连着点皮,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森森的。

    他跨过那截手臂,继续往里走。

    村中央有一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