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温热、干燥,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他身后那些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砰砰砰砰”一连串闷响,七八个人几乎同时倒在地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大当家的瞳孔骤缩。

    他想动,想喊,想拔刀但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按,他的意识就陷入了一片混沌。

    卫清收回手。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八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站在原地喃喃自语,“自己现在这手法应该可以和熊二媲美了吧!”

    狗儿和石头已经看呆了。

    他们只看见那几个人闯进来,说了那些可怕的话,然后那位大人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就全倒了。像是什么妖法。

    卫清没理会他们的目光。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个大当家的额头上。片刻后,他站起身,又走向下一个。

    一刻钟后。

    最后一个倒在地上的土匪睁开眼睛。

    他愣愣地看了看四周,看见站在面前的卫清,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浑身一震,翻身爬起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王!”

    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称呼,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为首那个大当家的此刻应该叫他魏虎跪在最前面,脸上那种狰狞凶悍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驯服和敬畏。

    狗儿和石头缩在墙角,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些刚才还在说要把大人“两条腿留给自己”的恶人,此刻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卫清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魏虎。

    “你叫什么?”

    魏虎抬起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大王,小的姓魏,叫魏虎,以前是闯王麾下的兵,后来闯王败了,小的就……就落了草。”

    “闯王。”卫清点点头,“李自成?”

    “是。”魏虎说,“小的跟着闯王打过BJ,后来清兵入关,闯王死了,队伍散了,小的就一路逃回陕西,实在活不下去了,就……”

    他没说下去。

    卫清也没追问。乱世里,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有些人活不下去就死了,有些人活不下去就变成了吃人的人。

    “你们之前说,还有别的土匪团伙?”

    “有。”魏虎说,“往北二十里有个李家寨,寨主叫李老虎,手下有二三十号人,都有点功夫底子。往南三十里有个黄风岭,那边一伙人比我们还多。还有几股散匪,到处流窜,碰上了要么合伙,要么火并,没个准。”

    “现在是什么年份?”

    魏虎愣了愣,答道:“回大王,现在是……顺治十八年。”

    顺治十八年。

    公元1661年。

    卫清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崇祯十七年明朝灭亡,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

    “这是什么地方?”

    “陕西,西安府,华州境内。”魏虎说,“往北走是渭南,往南走是商洛,往西走就是西安。”

    华州。

    卫清对这个地名没什么概念。他只是知道,自己现在站在陕西,站在这个天下最残破的地方。

    “南明呢?”他问,“现在南明怎么样了?”

    魏虎愣了愣,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半晌才说:“小的……小的听说南边还有个朝廷,叫什么永历皇帝的,在云南那边。还有那个李定国,好像挺能打的。不过具体怎么样,小的就不知道了。”

    旁边那个干瘦汉子侯三插嘴道:“小的听说前两年清兵打过去了,南明那边死了不少人。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清楚。”

    卫清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他摆了摆手:“出去。在庙外跪着,守夜。”

    “是!”

    八个人齐声应诺,爬起来,鱼贯走出庙门。

    片刻后,月光下,八个人整整齐齐跪在破庙外的雪地里,一动不动,像八尊石像。

    狗儿和石头一直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那八个人都出去了,狗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瞅了瞅。月光下,那八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土匪,此刻正老老实实地跪着,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卫清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位大人……到底是人是神?

    卫清回到墙角坐下,看向那两个孩子。

    “继续睡吧。”他说,“现在有人守着了。”

    狗儿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身旁的石头。刚才那几个人闯进来的时候,他吓得把石头叫醒了,准备随时跑路。

    “石头睡吧。”

    石头年纪小,没心没肺的,看到没事了,借着火堆的暖意,靠着哥哥又睡了过去。

    狗儿又看了看卫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大人,您……您不睡吗?”

    “不困。”

    狗儿没再说话。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过了很久,狗儿忽然又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人……您会救我们吗?”

    卫清睁开眼,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期盼,是害怕,是希望,也是绝望。

    他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闭上眼。

    狗儿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抱紧了石头,没再说话。

    庙外,北风呼啸。

    那八个人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狗儿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石头。石头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角那位大人还在那里,闭着眼,像是在打坐。

    他又看向地上那个躺着的中年男人,他爹……

    他爹的眼睛睁着。

    狗儿愣住了。

    那个躺了一天一夜、眼看就要不行了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睁着眼,看着屋顶。他脸色还是有些潮红,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狗儿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爹……爹?”

    男人听见声音,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第二百四十三章 :超凡

    目光对上的一瞬间,狗儿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

    他扑过去,抱着男人的脖子,嚎啕大哭。

    石头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哥哥在哭,又看见父亲睁着眼,愣了一瞬,也跟着扑过去,抱着父亲的胳膊哇哇大哭。

    “爹……爹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沙哑的嗬嗬声。他太虚弱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活着。

    真的活着。

    卫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男人挣扎着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激,是敬畏,还有一种奇异的亲近感,仿佛眼前这个人,从今往后就是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想起来了。

    昏昏沉沉中,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从额头进去,顺着经络往下走。

    那种感觉很奇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扎了根,又像是他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某个方向靠拢。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人。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这个人给的。

    男人的眼眶红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从两个孩子中间挣脱出来,双膝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主公……主公……”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狗儿和石头愣住了,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跟着跪下来,一起磕头。

    卫清伸手,把男人拎了起来。

    “别磕了。”他说,“先坐下说话。”

    男人被按回地上,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太虚弱了,只是这几个动作,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卫清。

    卫清从旁边拿过一块割下的狼肉,递给狗儿。

    “烤热了,给你爹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