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尽量把话说得有理有据。
他知道,在这里,逻辑不一定管用,但如果逻辑都说服不了面前这个人,那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强盯着陈建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确实不快,但他不是傻子。
陈建说的那些东西,他不全懂,但“淋雨会死”这四个字,他听得一清二楚。
但奈何苏清雪先发话了,“苏总说了。”
陈建心里“咯噔”一声。
“救援队最迟今天天黑之前就能到,卫星定位已经发出去了,他们的雷达定位就算受到干扰,也就是延迟几个小时的事。”
“所以不用去找溶洞,去找水和食物等到救援来到就行。”
“王哥,那个信号有没有发出去,你心里真的有底吗?”
陈建这话,把王强噎住了。
发没发出去?
他当然没底。
但这个事儿,在这群人面前不能说。
这是苏清雪用来稳住人心的最后一张牌。如果连“救援会来”这个信念都崩了,这几十号人会当场炸锅。
“我不管发没发出去。”王强的态度硬了起来,“苏总说能到就能到 你一个吃软饭的,管天气管得着吗?轮得到你操心?”
“王哥……”
“少废话。”王强打断他,往前逼了一步,“你刚才想往山上跑,你是不是想去投靠林帆?”
陈建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我没有……”
“你少跟我装。”王强伸出手指,点在陈建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戳,“你昨天就跟林帆搭过话,今天又想偷偷往山上溜,你当我瞎了?”
陈建被戳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在一个贝壳上,差点崴了脚。
“我是去找庇护所……”
“庇护所?你找的什么庇护所?上面那个山洞是林帆的地盘!你去那里,就是叛变!”
王强的声音很大。
大到旁边干活的几个人都停下来了。
行政部小周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这边。
刘菲菲坐在一块礁石上,裹着那件深色外套,眼神在陈建和王强之间来回扫。
苏清雪站在十几步外,背对着这边,但耳朵显然竖着。
陈建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投过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担忧的,也有完全无动于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强哥,我没有要投靠任何人,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陈建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你看看天,你再看看地,你摸摸脚底下的沙子,今天跟昨天不一样,一切都不一样。”
“这里是热带荒岛没错,但热带不代表不会极端降温,你知道海洋性气候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温差,白天三十多度,晚上可能直接跌到零度以下。”
“如果今晚真的下雨,我们十几个人露天待在沙滩上,没有任何遮挡,火生不着,没有干衣服,体温会在两个小时内降到临界值以下。”
“到那个时候,先倒下的是女生,然后是老员工,最后是我们这些还算年轻的男人。但就算年轻力壮,在零下十几度的雨水里泡一夜,也撑不过天亮。”
“王总,我说这些不是在危言耸听。我是在救命。”
陈建说完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明白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温度在升,反常地升,西边的云层在压过来,空气里的湿度从早上起就在增加。这些信号一个比一个明确。
任何一个受过基础教育的人,都应该能看懂。
王强确实看懂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动摇,持续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他把那半秒钟的动摇,硬生生地摁了回去。
“你说完了?”
陈建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陈建,我问你。”王强叉着腰,歪着头看他,“你现在是替自己说话,还是替林帆说话?”
“我替所有人说话。”
“所有人?”王强笑了,“你算老几,替所有人说话?”
他后退一步,抬高音量,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苏总说了,卫星电话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救援队正在路上!最迟今天天黑之前到!”
“苏总还说了。”他转回头,盯着陈建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从现在开始,谁要是再敢跟林帆走得近,就是背叛团队。”
陈建的嘴唇抿了起来。
“背叛团队的人,等救援来了,直升机上没有他的位子。”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周围安静了。
直升机。
位子。
这两个词烧在了每一个人最敏感的神经上。
谁都想走。
谁都想活。
那架还不知道在哪儿的直升机,是这些人脑子里最后的救命稻草。
苏清雪要所有人相信它会来,然后用“上不上飞机”这个权力,把每一个人绑在她的体系里。
这招,比一个亿好使。
一个亿太虚,但“不让你上飞机”,意味着死在这座岛上。
对于这些连压缩饼干碎渣都要舔干净的人来说,这是真正的死刑宣判。
陈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你听到了吧。”王强凑近陈建,嘴里的酸臭味喷在陈建脸上,“老实点,别他妈天天在这里煽风点火。苏总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他抬起手,在陈建肩上重重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响,像是在拍一条不听话的狗。
“赶紧去找水。西边的红树林你去了没有?翻一翻,看看有没有溪水或者泉眼。别整天在这儿瞎逼逼,出点力。”
陈建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王强脸上移开,越过人群,越过沙滩,看向了半山腰的方向。
那个溶洞的洞口,在阳光下露出一截灰色的弧形轮廓。
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洞口附近来回搬运什么东西。
是林帆。
他在搬石头。
这个林帆总是能嗅到危机,他搬石头也一定有理由。
陈建看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收回了视线。
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着西边的红树林方向走。
去找水。
走了几步。
他又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