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雪没看林帆。
林帆也没看苏清雪。
两个人各在各的,跟坐在谈判桌两端没什么区别。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苏清雪先开口了。
“宋雅,你也去帮忙。”
宋雅一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看了苏清雪一眼,又看了林帆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嗯。”
脚步声远了。
溶洞就剩两个人。
一缕阳光在苏清雪脸上跳,把那道还没结痂的擦伤照得很清楚。
沉默又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苏清雪开口了。
“林帆。”
“嗯。”
“你赢了。”
林帆没接话。
苏清雪看着里面隔间,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自嘲。
“盛唐集团两千三百名员工,我认识的不超过两百个。销售部实习生?我连你的工牌都没扫过一眼。”
她顿了一拍。
“你在公司待了多久?三个月?”
“四个月。”
“四个月。”苏清雪重复了一下,点了点头,“四个月的底层实习生,月薪多少?三千八?四千二?”
“三千五。”
“三千五。”
苏清雪笑了。
是真笑,但笑里头全是苦味。
“三千五的实习生,把身价百亿的豪门总裁逼到了墙角。”
她抬头看了林帆一眼。
“林帆,你厉害啊!”
林帆靠在岩壁上,没什么表情。
“苏总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你,是笑我自己。”
“我苏清雪,二十几岁带着一帮四五十岁的老狐狸把市值从几亿干到百亿。”
“商务部的人见了我得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候着,金融街那帮基金经理排队等我签字,排到电梯口。”
“在京城,我苏清雪想见谁,秘书一个电话,对方自己上门。不想见谁,大门一关,谁也进不来。”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大让步,是把一个合作项目的分成比例,从七三调成了六四。”
“六四。”她重复了一遍,嗓音沉下去了,“那都是我的底线了。”
林帆听着,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知道苏清雪在宣泄情绪,只要等到她宣泄好,接下来就到他了。
苏清雪停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然后她继续开口道:“结果现在呢?”
“坐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的衣服臭到自己都闻不下去,脸上的伤还没处理,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得看别人脸色。”
“而让我看脸色的这个人,四个月前在公司茶水间里给我端咖啡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到“端咖啡”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又扯了一下。
“好笑吗?”
林帆看着她。
“挺好笑的。”
苏清雪愣了一拍。
她没料到林帆会这么直接地接,不兜圈子,不客气,就个字,挺好笑的。
“苏总,我一个三千五的实习生,跟您玩虚的,那不是自讨没趣嘛。”
林帆的语气不像在挖苦,倒像是在聊天。
但聊天的内容不怎么友好。
“你刚才说了一大堆,市值三百亿,基金经理排队,秘书一个电话。”
“说得挺好。”
“但你那三百亿的市值里面,有多少是从加班到凌晨两点的牛马身上榨出来的?”
苏清雪的嘴张了一下。
“我不是跟你算这些旧账。”林帆拿起水瓶晃了晃,里面还剩小半瓶,“我就是想说,苏总你干的那些事,搁文明社会有个好听的词,叫资源整合。”
他喝了口水。
“搁难听点说,跟我现在干的事,没什么本质区别。”
苏清雪的脸色变了一瞬。
“你们苏家坐在写字楼第四十二层,喝着手磨咖啡,让底下三千多号人拿着三千五的工资替你创造三百亿的市值。好听点叫企业管理,不好听点……”
林帆停了一拍,看着苏清雪的眼睛。
“不好听点叫什么,苏总你自己心里清楚。”
苏清雪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你从四十二楼掉到泥地里来了,发现底下的人不给你端咖啡了,开始给你定规矩了。”
“难受吗?”
“肯定难受。”
“但苏总你有没有想过,你底下那三千号人,在你定的规矩里面,也挺难受的。”
苏清雪盯着林帆看了几秒,嘴唇抿了一条线。
她没反驳。
不是反驳不了,是她知道反驳没有意义。
因为林帆说的不全对,但也不全错。
而在这座岛上,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行了。”林帆把水瓶盖拧上,“开场白够长了,你也铺垫得差不多了。”
他看着苏清雪。
“是不是该聊正事了?”
苏清雪的肩膀绷了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睫毛在抖。
然后有一滴东西从她左眼的眼角滑下来了。
苏清雪没有抬手去擦。
她就让那滴眼泪掉下来了。
好像擦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哭。
不擦,那就只是眼睛进了灰。
“做可以。”
三个字。
从苏清雪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嗓子哑了,但稳。
像是在签一份割让条款,字迹不允许抖。
林帆没动,也没接话。
他等着。
因为他知道后面还有半句。
做可以,和可以做,这三个字顺序不一样,意思也就不一样了。
可以做,那就是没有附加条件,但是这个做可以,可就有条件了。
这不是矫情。
这是本能。
果然。
苏清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林帆。
眼眶是红的,但目光没有散。
“但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