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如果真的回不去。”许知夏偏过头,看着苏清雪的眼睛,“你公司那个实习生,可能是我们唯一能靠的人。”
要是在两个月前,苏清雪肯定会说许知夏疯了,但是两个月的时间,苏清雪已经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许知夏自顾自开口,“女人在这种地方,没有选择权。”
“你想过没有,杨宁聪现在被绑在这里,下面那台设备用不了。”
“王老六、保镖、那些人,全都还沉在一个幻觉里,信号弹打了,PLB还在,迟早能启动,迟早有人来。”
“这个幻觉在,他们就还是人。”
“还会克制,还会听指挥,还会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苏清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许知夏蹲下来,跟她平视。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放了杨宁聪,他下去,把PLB按了。”
“然后呢?”
“半个月,没有船来。”
“一个月,没有飞机。”
“两个月,什么都没有。”
许知夏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苏清雪的耳朵说的。
“那群人就是断了绳的野狗。”
“现在他们还有盼头,还觉得忍一忍就能回去。信号发了,等着就行。这个念头吊着他们,比任何规矩都管用。”
“一旦这个念头断了……”
许知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但苏清雪已经听懂了。
她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人性最丑的那面。
酒桌上灌醉女下属的中年男人,签约会上把手伸进裙底的合作方,年会后堵在走廊里的醉鬼。
那些还是文明社会,有监控,有法律,有舆论。
这里什么都没有。
“而林帆……”许知夏继续开口。
“对他来说,赌就赌了。”许知夏说,“他是男人,他有枪,他有刀,那些人不能拿他怎么样,如果我们真的把他得罪了,对于他来说就是没有了消遣方式……”
她看着苏清雪。
“但我们不一样,下面的那些人比那个实习生更加没有人性……”
苏清雪闭上眼。
许知夏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就够了,说透了反而廉价。
过了很久,苏清雪睁开眼。
“我明白了。”
四个字,声音很轻,也是苏清雪的妥协。
许知夏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板药片,掰了一颗下来,放在苏清雪手心里。
“这是什么?”
“地西泮,缓解焦虑,帮助入睡。”
苏清雪看着掌心那颗白色的小药片。
“吃了,睡一觉。”许知夏说,“或许你压力太大,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睡醒你在仔细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错。”
苏清雪没有犹豫太久。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就着许知夏递过来的半口水咽了下去。
许知夏把她扶着躺回软垫上,外衣重新盖好。
“知夏。”
“嗯。”
“谢谢你来。”
许知夏没回话。
她把苏清雪额头上粘着的碎发拨开,手背在她额头上停了两秒,确认没有发热。
然后她站起来,掀帘子出去。
……
外面,洞里的人各怀心思。
许知夏和苏清雪前半段的对话,隔着一层破布帘子,大多数人都听了个七七八八。
五十个亿、搜救两个月、信号发不出去,这些信息量太大,每个人消化的速度不一样。
后半段压低声音说的那些,没人听见。
杨宁聪坐在石头边,双手被绑在身前,脖子上缠着绷带,肚子还在隐隐作痛。
他看着许知夏从隔间出来,嘴唇动了动。
吃里扒外的东西。
拿着杨家的钱,替外人说话。
她说自己那些坏话自己都听见了,杨宁聪想骂。
话到嗓子眼,又想起半小时前那三拳。
肚子还疼着。
他把嘴闭上了。
许知夏从他面前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杨宁聪把头扭向石壁,牙咬得咯吱响。
……
夜深了。
洞外的风变大,从坡道口灌进来,把火堆的余烬吹得忽明忽暗。
林帆坐在洞口,背靠岩壁,手枪放在右手边,狙击枪竖在左侧。他没睡。
从坡道往下看,沙滩上那个帆布棚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一个雇佣兵出身,想要生个火不是难事。
王老六他们一个也没睡。
两边隔着一段坡道,互相看得见火光,听得见风声。
谁也没动。
林帆不知道王老六他们会不会趁黑摸上来,所以他不能放松警惕。
而杨宁聪出生以来,过得最糟糕的一个夜晚。
他从小到大,最差的住宿条件是几千元的酒店。
现在他躺在碎石地上,身下垫着半块破帆布,手腕被绳子勒出红印,脖子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肚子里那三拳的余韵还在翻涌。
蚊虫在耳边转,他没法拍。
石头硌着后背,他翻不了身。
尿意上来了,他不敢喊人。
杨宁聪盯着洞顶,眼眶发酸。
他想起自己的床。
三米二的定制大床,埃及长绒棉床品,恒温空调,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
床头柜上永远放着半杯温水,现在他连喝口水都要看人脸色。
他想起他妈。
杨宁聪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使劲咬了一下舌头,把那股劲压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刘菲菲在旁边,苏清雪在里边,他要是哭了,传出去,杨家的脸往哪搁?
可他真的怕。
怕明天林帆心情不好再揍他一顿。
怕王老六在下面等急了不管他死活。
怕伤口感染发烧,怕在这破洞里烂掉。
更怕,回不去。
许知夏刚才在隔间里说的那些话,他虽然没全听清,但“五十个亿”和“找不到”这几个字,他听见了。
苏家花了五十个亿都找不到这座岛。
那他杨家呢?
虽然他是独子,但是不论什么,苏家都办不到的事,杨家能办到吗?
早知道就不应该出海,早知道就应该听他妈的话。
杨宁聪不敢往下想。
他翻了个身,石头磕在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洞口那边,林帆的轮廓在暗光里一动不动。
杨宁聪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林哥……”
他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林帆没动。
“林……林爷。”
林帆的头偏了一点。
杨宁聪赶紧接上:“你放我下去,我把PLB打开。”
林帆没说话。
杨宁聪往前蹭了两下,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可以立血书。不管有没有回去,我都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你想想,你把我绑在这里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打,又不能干活,还浪费你的水和食物。我下去把设备开了,大家都有活路。”
“林哥,我是真心的。”
“你要我写什么我写什么,血书、保证书、欠条,你说个数,回去以后我打给你。”
林帆转身,“好,明早就送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