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灯是那种老式的荧光灯管,光线下一切都泛着青白。森重宽坐在长凳上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水龙头大概该换垫圈了,每隔几秒就滴答一声,声音在瓷砖墙上撞出细微的回音。
刚才球场上的事像慢镜头在脑子里重放——起跳时小腿肌肉的爆发,空中那种奇异的轻盈感,落地时脚掌传来的扎实反馈。这些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住,门被推开。
中村老师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他还在,眉毛抬了抬:“还没走?”
“正要走。”
门完全推开,中村走进来,反手带上门。更衣室里那种混合着汗味和旧木头的气味更浓了。他没走近,就靠在储物柜上,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测试表——纸已经被捏得有点皱了,边角折了起来。
“三米四七,”中村念出这个数字,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六秒八。”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纸张边缘落在森重宽脸上:“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森重宽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作为曾经的分析师,这些数据在他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了对比指标。日本初中男子立定跳远的全国纪录是三米三五,五十米跑的二级运动员标准是七秒三。而他,一个从没系统训练过的学生,在普通体育课上随手跳出来的成绩,把这两个线都踩过去了。
“我教体育十年了。”中村把表格折好,没放回口袋,而是在手里慢慢转着,“见过有天赋的孩子。真的见过。小学六年级就能碰到篮筐的,初一就长到一米八五的。但你这……”他摇摇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这不像是天赋。”
这个词用得挺准。不像天赋,倒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建议,”中村语气认真起来,“你去医院做个检查。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只是……这种爆发性增长,最好让医生看看骨骼闭合情况,查查激素水平。有些生长过快的案例——”
“我身体没问题。”森重宽打断他。话说出口才觉得语气有点硬,他顿了顿,“我是说,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中村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学生,倒像是在打量什么复杂仪器,试图从外壳看出内部结构。然后他点点头:“那就好。不过下周一开始的训练,如果身体有任何不对劲——我是说任何,肌肉痛、关节响、头晕——立刻停下来。明白?”
“明白。”
“还有件事。”中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说,“今天这些数据,其他老师要是问起来,就说你暑假去了趟乡下,跟着亲戚练了段时间田径。别说得太细,也别提具体数字。”
门关上,咔哒一声。
森重宽坐在长凳上没马上动。中村比他想象中敏锐,也比他想象中懂得周旋。那份数据如果原样传出去,确实会惹麻烦——一个初中生的身体能力突然突破常规阈值时,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惊喜,而是怀疑。怀疑你吃药了,怀疑你谎报年龄,怀疑一切除了“天赋”之外的可能性。
回家的路好像比平时长。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经过商店街时,鱼店正在收摊,老板娘用长柄刷子哗啦哗啦冲洗着水泥地面,混着鱼鳞的血水流进排水沟,空气里有种腥咸的味道。书店的灯还亮着,几个穿着不同校服的学生挤在杂志架前,脑袋凑在一起看漫画。
他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前停下了。
橱窗里摆着一颗斯伯丁篮球,真皮的,标价签上的数字够买三双普通运动鞋。球静静地躺在展示架上,皮革表面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像是等人来把它唤醒。
推门进去时门铃叮当作响。
店里不大,货架堆得满当当的,空气里有橡胶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锥子和线,在修一个棒球手套的绑带。
“欢迎光临。”老伯头也没抬。
森重宽走到篮球区。架子上分了三层:最下面是橡胶球,八百日元;中间是合成革的,两三千;最上面是真皮的,那颗标着五千八。他伸手把真皮球取下来。
比想象中沉。皮革的触感很特别,细腻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摩擦力,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充气的张力。他双手握住球,手指自动分开,虎口形成标准的八字——又是那种未经思考就形成的投篮手型。
“想试试手感?”老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手套,“后面有个小院子,可以拍几下。”
“可以吗?”
“别砸到花盆就行。”
后院确实小,大概就六个榻榻米大,墙角摆着几盆快要开败的波斯菊。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钻出细小的杂草。森重宽把球放在地上,让它自己弹起来,然后伸手接住。
砰。砰。砰。
声音和学校球场的不太一样,更闷一些。他试着运球,右手拍下去,球反弹到齐腰高度,手掌准确地接住落点。换左手——有点生涩,但手腕和手指的肌肉好像知道该怎么配合。
他停住,双手持球举过头顶。视线自然地看向想象中篮筐的位置,膝盖微屈,脚趾抓地,核心收紧。投出去的瞬间,肘部伸直,手腕下压,手指拨球。
没有篮筐。球划过一道弧线,飞过院墙,落在隔壁院子里。
沉默。然后隔壁传来一声:“谁啊?!”
老伯从店里探出头,脸上憋着笑:“抱歉抱歉,是我店里的客人!”
球被隔壁大叔从墙那边扔回来,力道不小,森重宽稳稳接住。老伯走过来,接过球转了转检查:“手感不错吧?真皮的,用久了会更合手。”
“我……还没决定买。”
“不急。”老伯把球递还给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是本町中学的?打篮球?”
“还没正式开始。”
“这个身高,不打可惜了。”老伯转身回店里,声音飘过来,“要是买了球,常来玩啊。我这儿平时冷清得很。”
森重宽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掌心的皮革已经暖了,像是这球本来就该在他手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些在投篮瞬间自动调整的角度和力道,那些未经思考就完成的肌肉协作——
身体记得。可它记得的是谁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