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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万籁俱寂后的轰鸣

    经过发球后,中场周围双方的抢断和反抢断,

    

    贝瑟尔高中拿到了球权,艾弗森控球。他左手运球,右手竖起食指,在空中缓缓画圈。这个手势意味着:压时间,争取磨到最后1秒。

    

    橡树山高中的防守阵型像一张绷紧的弓。他们的王牌,凯文·默塞尔,站在弧顶,膝盖微屈,眼睛紧盯着艾弗森手中的球。这位全美第一高中生今晚已经拿了38分,但球队仍然落后三分。

    

    “艾弗森要单打。”解说席上,ESPN的解说员压低了声音,“进攻24秒时间还剩10秒,他启动了——”

    

    艾弗森向左虚晃,森重宽从罚球线提上做掩护。橡树山的大个子被那道两米零六、一百三十公斤的身躯完全挡住,换防的是默塞尔。全美最佳防守球员对位全美最佳进攻球员。

    

    “一对一!”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

    

    艾弗森连续三次胯下运球,球像粘在手上。默塞尔的重心随着每一次变向轻微摆动,但他的脚步没有乱——向左,向右,再向左。时间还剩五秒,艾弗森突然收球,后撤步,身体大幅度后仰,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将球投出。

    

    默塞尔全力起跳,修长的手指几乎封到艾弗森眼前。

    

    球在空中划出极高的弧线,仿佛要在穹顶停留得更久些。全场观众——六万个座位全部坐满——像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站起来,仰着头。

    

    砰、砰、砰。

    

    球打在篮筐后沿,弹起,落下,在铁圈上颠了三下,每一下都让心脏骤停。然后,它滚了进去。

    

    77:74。时间只剩二十八秒。

    

    “我的天——”解说员的声音在颤抖。

    

    橡树山没有暂停。底线发球,特纳接球后像疯了一样向前场冲。这个平时以稳健著称的控卫此刻面目狰狞,时间还剩十五秒,他冲过中线,在三分线外两步急停——然后,他看见了右侧翼的默塞尔。

    

    默塞尔背靠着威尔金斯,右手高高举起。威尔金斯比他矮了五公分,但防守时整个身体几乎贴在默塞尔背上,手臂缠绕,像藤蔓绞杀树木。

    

    特纳的传球又高又飘,默塞尔跳起来接,落地时顺势背身。时间只剩十秒,他向左虚晃,橡树山的球迷已经站起来,开始倒数。

    

    “十!九!八!”

    

    默塞尔真的向左转身了。威尔金斯被晃开半个身位,但立刻补回来,全力起跳。他的指尖距离球可能只有一厘米。

    

    球离开默塞尔的手,在空中飞行。

    

    “七!六!五——”

    

    弧线很平,球旋转得很快。篮筐在视线里摇晃,时间在听觉里爆炸。森重宽已经冲向篮下,他知道这球会短。

    

    砰。

    

    球砸在篮筐前沿,弹起。方向是——正上方。

    

    “四——”

    

    森重宽和橡树山的中锋同时起跳。那是个两米一十的白人大个子,整场比赛被森重宽在头顶拿了二十多个篮板,此刻眼睛血红。四只手臂在空中碰撞,两只大手同时碰到球,球被垂直拨起,又落下。

    

    “三——”

    

    森重宽落地,屈膝,再次起跳。橡树山中锋也跳。两人在空中肩膀对撞,森重宽感觉到对方的肘部顶在自己肋骨上,疼痛炸开。但他用右肩更狠地顶回去,在最高点,右手抓住那个下落的球——

    

    “二——”

    

    没有时间落地了。

    

    森重宽在空中转身,腰腹发力,像掷铁饼一样将球甩向前场。那是他十七年人生中最用力的一次抛掷,球离开指尖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篮板四周的红灯全亮。

    

    “一——”

    

    *

    

    球在飞。

    

    弧线巨大得荒谬,像彩虹被拉长、压扁,又像洲际导弹的弹道。它飞过森重宽所在的篮板,飞过油漆区,飞过中场线——橡树山的球员仰着头,贝瑟尔的球员仰着头,六万人仰着头。

    

    记者席上,《体育画报》的资深球探汤姆·康克林下意识地咬住了笔帽。他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字:“森重宽——日本来的怪物。进攻技巧粗糙,但身体天赋历史级。篮下终结能力S+,篮板嗅觉S+,防守威慑力A+。弱点:射程、罚球、情绪控制。预测选秀顺位:首轮末至二轮初。”

    

    但现在,他的笔停住了。

    

    球飞过三分线,开始下落。它的轨迹正对着对面篮筐——但太高了,明显会越过篮板。

    

    然后,在下坠的最后阶段,球的旋转开始起作用。后旋让它在空中有了一丝飘浮感,轨迹微微改变。

    

    砰!

    

    球砸在篮板白色方框的上沿,不是正中,而是右上方。巨大的撞击声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然后,球反弹,向下,旋转着落入网窝。

    

    唰。

    

    网甚至没有剧烈晃动,只是温柔地裹住了球,像接住一颗坠落的星星。

    

    *

    

    记分牌跳动:80:74。

    

    死寂。

    

    长达一整秒的、真空般的死寂。时间仿佛被冻住了,连呼吸声都消失。然后,声音爆炸了。

    

    那不是欢呼,是六万个喉咙里同时涌出的、原始的咆哮。声音在RCA穹顶的弧形屋顶下反复撞击、叠加、共振,形成物理上的压迫感,震得人胸腔发麻,耳膜刺痛。有些孩子捂住了耳朵,但嘴张得很大,也在尖叫,只是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森重宽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发滴落,在地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抬起头,看见艾弗森冲过来——那个一米八三的小个子像炮弹一样跳起,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脖子,腿夹住他的腰。

    

    “我们赢了!赢了!赢了!”艾弗森在吼,但森重宽听不清具体词语,耳朵里只有嗡鸣。威尔金斯冲过来,哈里森,沃特金斯,替补席上的所有人都冲进场内,把他们围在中间。有人捶打他的背,有人揉他的头发,无数只手在他身上拍打,疼痛,但畅快。

    

    透过人缝,森重宽看见橡树山那边。

    

    凯文·默塞尔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仰头看着记分牌。他看了很久,久到队友都开始退场,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球,拍了拍,夹在腋下,走向球员通道。特纳跟在他后面,伸手想拍他的肩,默塞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头,自己走了进去。那个背影在通道的阴影里显得异常孤独——,赛季第一战,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战,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技术台前,工作人员在疯狂核对数据。最终统计打在大屏幕上,滚动了三遍:

    

    贝瑟尔高中

    森重宽:35分,24篮板(10前场),4助攻,5盖帽,上场时间:38分钟

    阿伦·艾弗森:27分,8助攻,6篮板,3抢断,上场时间:39分钟

    

    记者们像潮水一样涌来。长枪短炮,话筒几乎捅到森重宽脸上。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挤在最前面,吼着问——必须吼,因为周围的噪音依然震耳欲聋:

    

    “K!那记后场绝杀,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知道能进?!”

    

    森重宽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把脸。汗水流进眼睛,刺得他眨了眨眼。他看着那个记者,想了想说:

    

    “时间不够了。就扔了。”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更多的提问涌来:“你意识到自己拿了35分吗?”“和艾弗森联手拿下50+得分是什么感觉?”“这是日本球员在美国高中联赛的最高分吗?”“你会参加今年的NBA选秀吗?”

    

    森重宽没有回答。他拨开人群,走向更衣室。路过球员通道时,他看见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其中一人对他点了点头,另一人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他知道那是球探。也许来自NBA,也许来自大学。

    

    在更衣室门口,教练拦住他,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孩子,你改变了一切。”

    

    *

    

    同一时间,东京,涩谷十字路口。

    

    巨大的露天屏幕下,聚集了超过五千人。交通早已瘫痪,警察放弃了疏导,只是站在外围防止踩踏。当艾弗森投进那个三分时,人群发出巨大的叹息;当默塞尔后仰跳投时,所有人屏住呼吸;当球弹框而出时,叹息变成惊呼;当森重宽和对方中锋争抢篮板时,惊呼变成压抑的低吼。

    

    然后,是那个后场出手。

    

    球在空中飞行时,涩谷十字路口像被按了静音键。穿西装的公司职员忘了手里的公文包,女高中生们忘记了自拍,便利店店员冲出来,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一个老人站在人群边缘,仰头看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球砸中篮板,落入网窝。

    

    寂静持续了半秒——然后,爆裂。

    

    公文包被扔向天空,女高中生们抱在一起跳,店员把抹布甩得像狂欢节的彩带。那个老人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笑了,笑得皱纹堆叠。更多的人在尖叫,在拥抱,在胡乱地拍打身边的人。涩谷的霓虹灯下,一张张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不可置信的狂喜。

    

    NHK的演播室里,松本明摘下耳机,双手捂住脸。导播在玻璃外面跳,双手比着“OK”的手势,嘴型在喊:“收视率!收视率!”

    

    松本重新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努力维持着专业:

    

    “观众朋友们……我们刚刚见证了历史。日本篮球的历史,不,亚洲篮球的历史。这个孩子,森重宽,他只有十七岁。在美国最高水平的高中联赛,面对全美第一的球队,拿下了35分24篮板,并在最后时刻投进了……那样的球。”

    

    他顿了顿,画面切回现场。森重宽正在接受采访,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表情平静得不像刚完成历史性绝杀的少年。

    

    松本继续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我们该记住这个日子:1995年4月22日。也许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

    

    1995年4月23日,凌晨两点,印第安纳波利斯,万丽酒店。

    

    森重宽站在窗前。

    

    比赛结束已经六个小时,但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消退。耳边的嗡鸣变成了低低的、持续的白噪音,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杂音。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处,RCA穹顶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几个小时前,那里面还沸腾着六万人的呐喊。

    

    现在,它安静了。城市也安静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拉出红色的尾灯光轨。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绿色的指示灯闪烁,在黑暗的房间里像一只微小的萤火虫。

    

    森重宽走过去,拿起手机。诺基亚的绿色屏幕照亮他的脸。一条新短信,没有署名,但号码他记得。那个号码他倒背如流,虽然只拨通过三次。

    

    “35分24篮板。冠绝全场的得分。你让他们都记住了。——藤原纪香”

    

    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按亮,又看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包括那个句号,包括那个破折号,包括她的名字。

    

    然后他打字。打了几个字:“我做到了。”删掉。又打:“谢谢你来看。”删掉。重新打:“比赛很艰难。”删掉。

    “想你”

    发送。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重新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台上。天边开始泛白,很淡的灰白色,像鱼肚,又像褪色的旧照片。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不,已经开始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厚厚的窗帘,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道弧线——橘红色的球,惨白的灯光,巨大的彩虹轨迹,以及篮网轻轻裹住球的那个瞬间。

    

    州锦标赛的半决赛,决赛。然后,也许还有更远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酒店洗涤剂的味道,廉价,刺鼻。但困意终于涌上来,像温暖的潮水,裹挟着五十三分的重量,二十四篮板的疲惫,和一记四十二米绝杀带来的、轻盈的眩晕。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也许是记忆,也许是幻觉——那是藤原纪香在越洋电话里说的话,三个月前,他决定接受贝瑟尔高中邀请的那个晚上:

    

    “去吧,阿宽。去让他们记住你的名字。”

    

    现在,他们记住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太阳已经升起,照在涩谷依然散落着庆祝纸屑的街道上,照在无数个重播着那个绝杀镜头的电视机屏幕上,照在一个刚刚开始醒来的、因为一个篮球少年而有些不一样的国度。

    

    森重宽睡着了。

    

    梦里,球还在飞。